天将亮未亮,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如同稀释了的墨汁。城外的月老祠,历经十余载风侵雨蚀,早已破败不堪,门楣上那块曾写着“月老祠”三个大字的匾额,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只余下几枚锈蚀的铁钉,固执地嵌在朽木里。
春日的晨风微带凉意,拂过荒草与断壁。国师盘膝坐在祠前空地的青石上,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几不可闻,与这将醒未醒的天地悄然共鸣。
兰策静静立在一旁,他看了看周遭熟悉的山景,看了看这座他曾终结的大殿,心绪竟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一片近乎真空的平静。
那些爱恨、委屈、不甘、遗憾……都被他用力压向心底最深处,封存起来。
他转身走出残破的殿门,抬头望向天际。鱼肚白的范围正在悄然扩大,驱赶着沉滞的夜色。
晨光将至。
“国师,”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天快亮了。”
国师缓缓睁开眼睛,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先看了看兰策愈发透明、几乎要与晨雾融为一体的魂体,又转向山下蜿蜒的小径,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好。时辰将至,我送你离开。”
兰策对着国师,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十年羁留,恩怨两清,唯余此谢,“多谢国师成全。”
国师起身,拂去道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走到兰策身前。他抬起手,掌心凝聚着一点温润微光,轻轻拍向兰策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轻柔。
兰策顺从地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解脱与牵引。
就在此时——
一阵仓促、杂乱、伴随着剧烈喘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然打破山间黎明前的寂静!
兰煜雪、顾清风、兰灏、陆不语四人,终于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上月老祠前的平台!他们皆是一夜未眠,长途奔袭,发髻散乱,衣衫染尘,眼眶因急切、恐惧与某种说不清的预感而赤红如血。
越接近山顶,心脏便跳得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当他们的视线,终于触及平台上背对晨光、立在国师身前的熟悉身影时,四人齐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即使那身影透明如雾,即使隔着十年生死茫茫,他们也在一瞬间就认出,那是兰策!是那个在他们记忆中鲜活过、痛苦过、最终冰冷逝去的少年!
国师闻声回身,目光扫过四人震惊、狂喜、悲痛、难以置信的复杂面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兰煜雪眼中刚刚燃起的、近乎癫狂的希望之火。
兰煜雪瞪大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透明的身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张了又张,干涩刺痛的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吞咽了好几下,喉结剧烈滚动,终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声破碎不堪、带着血气的呼唤:
“策……儿……”
这一声唤出,仿佛堤坝决口,忍了将近十年、强行冰封在心底的泪水,瞬间汹涌决堤,顺着那张憔悴苍老的面庞滚滚而下。
“策儿——!” 他再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喊。
顾清风那一头一夜尽白的银发,在渐起的晨风中凌乱飘扬。他望着兰策,又看向国师,眼中瞬间掠过了然,随即涌上的,是比此前任何时刻都更尖锐、更彻底的刺痛。他明白了,他们终究是来晚了半步,这匆匆一面,竟是诀别。
一直闭目等待的兰策,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几下。那声熟悉的、嘶哑的、饱含无尽痛悔的“策儿”,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针,轻轻刺中他本该不会再痛的心。
他缓缓睁开眼睛。
兰煜雪不管不顾地朝着兰策伸出手,手臂伸得笔直,指尖因用力而颤抖,声音已经嘶哑得变了调,只剩下最原始、最悲怆的哭嚎:
“儿啊——!!!”
兰策望着涕泪横流、形容狼狈的兰煜雪,望着那一头刺目银发、神情剧痛的顾清风,望着神色复杂的兰灏与陆不语……
然后,他极轻极淡地,对着兰煜雪的方向,缓缓露出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浅,如同晨曦初露时最淡的一缕光,甚至有些虚幻,却奇异地褪去所有怨怼与阴霾,纯净得如同山间清露。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一滴晶莹剔透的泪,却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悄然滑落,划过透明的脸颊,在下颌处凝成一粒微光,倏然坠落。
下一瞬,恰逢东方第一缕金红色的晨光,终于奋力挣脱地平线的束缚,蓬勃而出,洒向群山万物!
在这璀璨的晨光与尚未褪尽的夜星微芒交织的瞬间,兰策的身影,如同被阳光照透的朝露,开始变得明亮、柔和,然后,一点点,化作无数细碎闪烁的、温暖的光点。
光点飘散,升腾,融入了漫天清晖之中。
离去前的最后一刹,他的口型,对着那个痛哭伸手的老人,轻轻吐出一个无声的字:
「爹」。
“策儿——!!!”
兰煜雪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扑过去!指尖捕捉到几粒迅速凉却、破碎开来的微光,旋即,掌心空空如也。
空荡荡的月老祠前,晨光浩荡,山风呜咽。只剩下瘫倒在地、嚎啕不止的兰煜雪,僵立无言、任由泪水静流的顾清风,掩面叹息的陆不语,以及怔怔望着光芒消散之处、神色最终归于一片复杂空茫的兰灏。
而兰策的感知,在融入晨光的那一刻,仿佛挣脱所有枷锁,在虚无与真实的交界,看到早已等候在那爹娘。他们怀中,依偎着一个面容稚嫩小小男孩,正睁着好奇清澈的眼睛望着他。
爹娘一左一右,将他簇拥在中间,无尽的怜爱与思念如暖流将他淹没。没有言语,只有慰藉。随后,四人相携,身影渐渐淡去,一同投入那浩浩荡荡轮回之光中,再无痕迹。
自月老祠那心碎一别后,兰煜雪便彻底垮了。他大病一场,元气大伤,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兰灏卸下所有事务,日夜侍奉榻前,亲尝汤药,擦拭身体,无微不至。可兰煜雪昏沉中,唤的总是“策儿”,清醒时,目光也常常越过兰灏,投向虚空,喃喃自语,说的也都是与兰策相关的碎片往事。
兰灏尽心尽力,得到的却只是父亲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的目光。
一日深夜,他服侍兰煜雪睡下后,独自步出庭院,仰头望向浩瀚星空,良久,长长地、沉沉地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兰策,不管是父王的疼宠,还是师父的倾心,我穷极一生,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他们全都给了你。而你,却可以说放下就放下,说走就走,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不再年轻、执掌权柄的手,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
“我终究是,败给了你。不是败给活着的你,而是败给,死去的你。”
兰煜雪又这般挨了三年,在一个大雪纷飞、天地俱寂的深冬黄昏,终于也闭上眼睛,气息断绝。
兰灏在书房里找到了一个盒子,里面装着多年前兰策给兰煜雪写的信,「爹爹亲启」。这些,兰灏将信和那块玉佩一起,放在兰煜雪棺椁里。
又是一年凛冬,大雪如鹅毛,覆盖远山近郭。
一处山野僻静的草庐门被推开,一位白发如雪、面容清癯的老者缓缓走出。他已是耄耋之年,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目光投向漫天飞雪时,是无尽的苍茫与追忆。
他看着这熟悉的雪景,恍惚间,仿佛回到五十年前,同样大雪纷飞、带走他此生唯一挚爱的日子。
寒风卷起他雪白的须发和宽大的袍袖。他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对着风雪深处,露出一个温柔而释然的淡淡笑意。
“终于……我也要来了。”
“策儿,等着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