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但“江河汇”广场的气氛却明显比第一天更加微妙和热烈。经过首日的展示和初步评审，各展位的人气分野逐渐清晰。那些有真材实料、理念独特、或者单纯搞怪吸睛的展位前，排起了长队；而一些表现平平或过度包装的，则显得有些门庭冷落。
“老林菜馆”的展位无疑属于前者。得益于昨天主舞台的精彩展示，尤其是阿强神乎其神的刀工和我们对“根脉·在地·融创”理念的清晰阐述，今天一早，我们的展位前就围满了好奇的食客、同行和媒体。很多人是特意寻来，想品尝那道传说中的“古法酒酿风干鸡”和奇特的“野茶熏仔排”，也有不少年轻人被苏琪的“解构版夫妻肺片”吸引，想体验一下高科技加持下的川味。
我们早已做好准备。火哥和阿强在后场火力全开，风干鸡现场蒸制的香气、野茶熏仔排的烟雾，以及各种试吃小食的出品，有条不紊。我和陈默、赵哥在前场负责接待、讲解和维持秩序。苏琪则成了媒体宠儿，被几家网络媒体和自媒体围着采访，兴奋地讲解着她的“科技+手艺”理念，顺便展示她那台终于听话了的纹理生成器。
“这机器真能打印出辣椒油的样子？”一个举着自拍杆的主播惊奇地问。
“当然！看，这是微米级精度的食品级打印喷头！”苏琪自豪地展示，结果一激动，按错了按钮，机器“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小撮绿色的、芥末味的凝胶线条，正好落在主播的手机镜头上。
“啊！我的镜头！”主播惨叫。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这是新开发的‘芥末清洁模式’！对镜头特别好！”苏琪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嘴里还不忘胡诌。
旁边的周屿推了推眼镜，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递过来湿巾。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意外的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更轻松了，那主播也哭笑不得，擦干净镜头后，把这段“事故”当成了趣味花絮播了出去。
就在我们展位一片忙碌欢腾之时，斜对面的“川味坊”展位，似乎也在憋着大招。他们不再仅仅展示“数字川味”，而是推出了几款看起来更“亲民”、更“猎奇”的产品：比如用植物肉合成、模拟出五花肉纹理和香气的“未来红烧肉”；比如能根据环境温度变色的“情绪冰淇淋”，据说加入了某种感温变色材料；还有号称“零卡糖、全营养”的3d打印卡通造型营养餐。
刘胖子老板穿梭在人群中，声音洪亮地推销着，身边跟着昨天赵哥瞥见的那两个“外地人”。其中一人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另一人则较为精干，两人都穿着考究的休闲装，不太像普通游客或食客。他们偶尔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过我们这边，尤其是在阿强的刀工表演和苏琪的设备前停留时间较长。
“那两个人，肯定有问题。”陈默低声对我说，他假装整理物料，用手机悄悄拍了几张那两人的侧脸和同刘胖子交谈的照片。“我已经发给沈墨言和海老大了，看看他们能不能认出是谁。”
上午十点左右，昨天那位省电视台的方制片带着一个小型摄制组过来了，说是要为我们展位做一些前采和背景素材拍摄，为后续的《风味实验室》专题做准备。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也意味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将更多地暴露在镜头下。
摄制组很专业，但他们的存在也带来了一些“甜蜜的负担”。火哥面对镜头时明显紧张，平时挥洒自如的炒勺变得有些僵硬，嘴里还忍不住念叨：“拍我做菜行，别拍我脸，不上相……”结果被摄影师特意给了好几个面部特写，记录下他专注的表情。阿强则直接进入了“无视”状态，无论镜头怎么拍，他依然沉静地处理手中的食材，动作没有一丝变形，反倒拍出了一种“人刀合一”的禅意美感。
最搞笑的还是苏琪。她本来对着自媒体还能侃侃而谈，面对省台的专业摄像机，瞬间变成了磕磕巴巴的“小结巴”。“这个……这个设备呢，它主要是基于……基于那个……流体力学和……和微胶囊技术……”她越说越乱，最后求助地看向周屿。
周屿叹了口气，走上前，对着镜头，用清晰平实的语言接过了话头：“简单来说，我们是通过可控的物理化学方法，将传统风味物质进行封装和重组，目的是为了探索风味表达的更多可能性，以及研究不同感官刺激之间的协同作用。”他讲得条理分明，数据支撑有力，瞬间镇住了场子。苏琪在旁边猛点头，偷偷对周屿比了个大拇指，眼神里全是崇拜。阿强在不远处擦刀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在一旁接受方制片的采访，谈及创办“老林菜馆”的初衷、传承与创新的平衡、以及此次文化节的感受。我尽量将父亲的影响、团队的协作、以及对食物本真的追求自然地表达出来。陈默则补充了一些关于小店经营理念、供应链管理和未来发展的思考，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展现了“老林菜馆”不仅有情怀，也有实实在在的运营能力。
整个上午，在忙碌、笑料和密集的曝光中度过。人气和口碑似乎都在稳步上升。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负责物料和补给的赵哥发现了点问题。“老板，”他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咱们预定下午要补充的那批新鲜野茶嫩芽和荷塘三鲜的食材，供货商老钱刚才来电话，说运输车在路上被追尾了，虽然人没事，但货得晚半天才能到。”
晚半天？下午正是人流高峰，我们的“在地系列”主打就是新鲜。虽然有一些备份，但撑不了太久。
“能联系其他供应商应急吗？”我问。
“我试了，这个季节，品质好的野茶嫩芽和新鲜鸡头米本来就少，熟悉的几家都说被订完了。”赵哥皱眉，“有点巧。”
我们正说着，小美拿着手机，有些慌张地跑过来：“薇姐，赵哥，你们快看本地美食论坛和几个短视频平台！”
我们接过手机。只见好几个本地活跃的美食博主和话题页面，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内容相似的帖子或短视频。标题都很抓眼球：
“‘古法’还是‘炒概念’？揭秘文化节某网红店‘野生食材’背后的供应链疑云！”
“科技噱头大于实际？深度剖析‘解构川菜’背后的营养与安全问题。”
“传统创新之争：是坚守本味，还是打着传统旗号行营销之实？”
虽然都没有直接点名“老林菜馆”，但配图要么是我们展位的局部，要么是我们菜品的特写，指向性非常明显。文章和视频内容看似“客观分析”，实则充满了引导性质疑：质疑我们“野茶”等山野食材的来源是否可靠、是否可持续、是否有安全认证；质疑苏琪使用的“分子料理”技术是否经过充分的食品安全评估、是否含有“不明确的化学添加剂”；质疑我们整体理念是“空洞的营销包装”，并暗示我们可能利用“传统”情怀进行溢价。
评论区和弹幕已经开始发酵，支持和反对的声音吵成一团。虽然有不少我们的熟客和认可我们理念的网友在帮忙反驳，但那些质疑的声音，尤其是关于“食品安全”和“营销炒作”的指控，传播得很快，对不明真相的路人影响很大。
“这是有组织的水军。”陈默迅速浏览了几个页面，冷静地判断，“发布时间集中，话术类似，传播节点有规律。是针对我们来的。”
“肯定是刘胖子他们干的！”苏琪气得脸都红了，“正面比不过，就玩阴的！”
“现在生气没用。”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应对。食材短缺的问题，赵哥你再想办法，哪怕价格高一点，从远一点的渠道调，必须保证下午的供应，品质不能降。舆论方面……”
我看向陈默。他已经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操作：“首先，在我们的官方账号和店铺号上，发布一份简短声明。内容要清晰：一，对我们的食材供应链的可追溯性和品质标准做出正面说明，可以附上部分供应商信息和简单的检测报告；二，对使用的食品加工技术进行科普，强调其合法合规性及在专业领域的应用，可以引用周屿提供的学术资料或相关国家标准；三，重申我们的理念，邀请大家来展位亲自品尝和感受。语气要诚恳、自信，不点名反驳，只做正面澄清。”
“然后呢？”我问。
“然后，联系方制片。”陈默看向正在不远处拍摄空镜的电视台团队，“这是个机会。我们可以向方制片说明情况，看是否能在今天的拍摄中，适当增加对我们食材溯源、后场操作规范、以及技术安全性的呈现？当然，要以不影响他们节目构思为前提。真实的记录往往是最好的反驳。”
“另外，”他顿了顿，“是时候动用一些‘资源’了。我会联系沈墨言和海老大，看看他们有没有熟悉的、靠谱的美食圈意见领袖或媒体朋友，能帮我们说几句公道话。还有……”他看向我，“宋老先生给的那张纸条上，有一位退休的食品安全领域的教授，或许可以尝试请教一下，能否就我们使用的技术出具一个简单的、非官方的专业意见？”
思路清晰，应对有力。大家立刻分头行动。
赵哥去疯狂打电话找备用食材。陈默起草声明并联系各方。我则走向方制片，坦承了我们遇到的舆论风波，并提出了希望能在拍摄中更多展示我们“后台”真实一面的请求。
方制片是个明白人，听了之后，沉吟片刻：“我们做的是深度专题，不是宣传片。客观记录和呈现事实是我们的原则。你们遇到的争议，本身也是传统与创新这个主题下值得探讨的现实问题。这样，我们调整一下拍摄计划，今天下午重点跟拍你们的食材验收、预处理和核心工艺环节，尤其是你们提到的安全控制和标准把握。当然，我们也会保留独立判断和剪辑的权力。”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连连道谢。
中午短暂休整时，陈默那边也有进展。沈墨言回信了，说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她找人辨认后，确认是“味之源科技”的首席技术官，美籍华人，背景很深，与多家国际食品巨头有合作。另一个人暂时没认出，但肯定不是普通角色。海老大则直接派了个机灵的小兄弟，混在“川味坊”展位附近“听墙角”。
更让人意外的是，宋老先生纸条上那位退休的食品安全教授，在接到陈默礼貌的请教电话后，竟然表示下午有空，可以亲自来文化节现场看看！“我早就注意到你们那个展位了，理念很有意思。有些技术应用，业内确实有争议，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我过来实地了解一下，就当散步了。”老教授在电话里和蔼地说。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下午，当那位精神矍铄、头发银白的董教授出现在我们展位时，连方制片都有些惊讶。董教授仔细查看了我们的食材，尤其是新调拨来的野茶嫩芽，询问了保存和处理方式，又认真听了周屿和苏琪关于分子料理技术应用的讲解和安全控制措施。
“嗯，食材新鲜，处理规范。技术应用……思路是开放的，但控制点设置得还算严谨，用的原料也都是食品级的。”董教授最终点了点头，对着方制片的镜头，以一位退休专家的身份，给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创新总是伴随着讨论和质疑，这很正常。关键是要在法律法规和食品安全标准的框架内，以对消费者负责为前提进行探索。从我今天看到的情况来说，这家店在这方面是注意到了的。”
董教授的话虽然谨慎，但在当前舆论环境下，无疑是一颗定心丸。方制片的团队完整记录了这一过程。
海老大派来的小兄弟也传回消息：他听到刘胖子和那两个人低声商量，好像提到了“第二阶段计划”、“网络舆论配合”、“关键人物接触”等字眼，但具体内容没听清。
风波暂时被应对下去，食材危机也勉强解决。但我们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对手的进攻已经从台前展示，延伸到了供应链和舆论场。而那个神秘的“第二阶段计划”，又是什么？
傍晚收工时，大家都很疲惫，但眼神里都多了份凝重和戒备。
电视台的拍摄暂告一段落，方制片说素材已经非常丰富，期待后续到店里的深度拍摄。
我们收拾着展位，夕阳将广场染成一片金色。斜对面，“川味坊”的展位也在收摊，刘胖子正点头哈腰地送那两位“外地人”离开，脸上堆满了笑容。
陈默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瓶水，低声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也是评审结果公布和大众投票的关键日。今天晚上，对方可能还会有动作。”
“我们呢？”我问。
“以不变应万变。”陈默目光沉静，“把我们该做的菜做好，把该展示的展示好。同时，所有入口的食材和调料，从今晚开始，由阿强和火哥双重检查。所有与陌生人的接触，多留个心眼。另外，”他看向我，“如果‘琥珀’那边还有消息，估计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