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默把那袋笋干带回省城，没有直接推销，而是用它做了一道“青川精选手剥笋干炖牛腩”，作为“老林菜馆”的周末限定隐藏菜。菜单上简单写了一行字：“主料：青川周家后山野笋，手工分拣。”
苏琪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素材，拍了一段充满仪式感的视频：镜头特写陈默用电子秤称量分好级的笋干，我处理牛腩，最后慢炖出锅，撒上青川带来的新鲜山胡椒。视频标题是：“从‘有脾气’到‘有标准’，一颗青川笋干的升级之路。”
谁也没想到，这道菜和这个视频，成了引爆点。
限定菜当天售罄，很多客人询问哪里能买到同款笋干。视频点击量飙升，评论区除了“馋哭了”，开始出现大量询问：“这种分拣好的笋干卖吗？”“青川还有别的特产吗？”“想支持这样的乡村好物！”
与此同时，李婶那边和两位邻居合作的“清洁分拣鸡蛋”试验也有了反馈。我们小批量供给省城两家注重食材的亲子餐厅和一家精品超市，反响出乎意料地好。餐厅反馈说“鸡蛋品质稳定，大小均匀方便备餐”，超市的复购率也不错。虽然因为增加了人工和包装成本，售价提高了，但扣掉所有费用后，李婶她们每枚鸡蛋的收入还是比之前卖给收购商高出百分之三十。
钱不多，但账是明明白白算出来的。李婶拿着钱，手有点抖，拉着邻居大婶专门跑到镇上，挨家挨户给养鸡户算这笔账。态度不再是“城里人规矩多”，而是“这钱咱能挣，就是得多费点事”。
刘大姐的“包装对比试验”结果也出来了。用报纸垫的霉豆腐，边缘油墨洇染的情况比另外两种明显得多。食品级衬纸的效果最好，保鲜膜次之但成本更低。事实胜于雄辩，刘大姐虽然心疼成本，但看着那明显的污渍，终于松口：“……那，先试试那个衬纸的吧。罐子……罐子我再看看。”
王老爷子那边，旧仓库改造的简易茶叶处理点已经收拾出来，定制的电焙设备也安装调试好了。老爷子亲自监工，对温度曲线把控极严，出来的第一批“标准一级”野茶，虽然比不上他亲手炭焙的“古法特级”，但香气纯正，品相统一，最重要的是——能量产。
几处星火，渐成燎原之势。乡亲们从最初的抵触、观望，开始变得主动询问、互相打听。
苏琪在群里天天“煽风点火”：“乡亲们！市场呼声很高啊！咱们是不是该搞个大的？搞个‘青川风物节’线上预售，把咱们理好的笋干、干净的霉豆腐、分好的鸡蛋、还有王爷爷监制的野茶，打包亮相！试试水，看看咱们青川的宝贝到底有多大能量！”
这个提议像一把干柴，扔进了已经冒烟的火堆里。
我和陈默、王老爷子、周大爷、刘大姐、李婶，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镇干部，又坐到了“老林菜馆”后院。这次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周大爷带来了他新理好的几款样品，已经按我们建议的“炖烧”、“煨汤”、“炒食”做了用途分类。刘大姐带来了她用新衬纸封装的小罐霉豆腐样品。李婶带来了按大小分装好的鸡蛋样品盒。王老爷子带来了“古法特级”和“标准一级”两款野茶。
桌上琳琅满目，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原生态”，而是初具商品雏形的“青川风物”。
老周主任激动得直搓手：“好啊！这才像样！咱们青川的东西，就该这么端出去！”
但具体怎么“端”，问题接踵而至。
“预售？在网上卖？”周大爷对智能手机都不太会用，“钱怎么收？货怎么发？”
“这么多家，东西混在一起，账怎么算？”刘大姐精打细算。
“鸡蛋娇贵，怎么运？碎了算谁的？”李婶最担心这个。
“野茶量就这么多，订多了没有怎么办？”王老爷子考虑实际产能。
“包装盒、衬纸、泡沫托，这些钱谁先出？”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陈默打开投影，投出一份详细的《“青川风物节”。里面包括了选品清单（暂定四样：野茶、笋干、霉豆腐、鸡蛋）、分级标准、预售数量、包装方案、物流方案、成本分摊模型以及初步的利润分配测算。
“所有包装物料由‘老林菜馆’垫资采购，从后续货款中扣除。”我指着方案说，“预售采用定金模式，收到全款后再安排统一包装发货。我们会开发一个简单的微信小程序下单页面，镇上年轻人可以帮忙操作。物流我们联系好了，每周一次，固定时间到镇上集中点收货，要求货物必须按统一规格包装好。鸡蛋我们会定制特制的防震包装。”
“至于产能，”我看向王老爷子几位，“咱们第一期，量不大，主要是试水。每样产品设定一个预售上限，卖完即止。后续根据反馈再调整。”
“账目，”陈默切换页面，展示了一个清晰的结算流程图，“每户有独立编码，小程序后台会记录每家供货数量。货款统一结算，扣除包装物流成本后，按供货量分配。所有数据透明可查。”
方案细致到每一步，考虑了大多数实际问题。周大爷他们传看着打印出来的方案，虽然有些术语看不懂，但那份条理和诚意，他们是能感受到的。
“那就……试试？”李婶最先表态，她尝到了甜头。
“试试就试试。”刘大姐咬咬牙，“垫钱的话……林丫头，我可信你啊。”
周大爷摩挲着手里分好类的笋干，最终点了点头：“不能光说不练。”
王老爷子颔首：“既已动，当前行。”
镇里也给予了支持，同意将镇礼堂临时用作打包场地，并协助宣传。
接下来的一周，进入了高速筹备期。陈默负责后台系统和供应链协调，我带着店里的年轻员工和镇上几个熟悉电脑的年轻人，一起搭建小程序、设计产品页面、撰写产品故事。苏琪和赵焱等博主开始预热宣传，“青川风物”、“老林乡味”的话题热度渐起。
预售定在周六晚上八点。当天下午，镇礼堂就热闹起来。定制的包装材料一箱箱运到，周大爷、刘大姐、李婶等早早带着自家准备好的“合格”产品过来，按照我们演练过的流程，领材料，核数量，开始预打包。王老爷子坐镇茶叶区，亲自检查每一份茶叶的封装。
气氛紧张而兴奋。周大爷打包笋干时，手有点抖，生怕捆不好。刘大姐一遍遍检查陶罐的密封性。李婶和几个婆婆组成“鸡蛋线”，洗、擦、分、装，动作越来越熟练。镇上的干部和不少好奇的乡亲也来围观帮忙。
晚上八点整，预售链接准时上线。我和陈默守在后台，苏琪在省城直播间同步吆喝。最初的几分钟，数据平稳增长。但十分钟后，随着苏琪直播间人数突破十万，同时几个美食大v转发，后台订单数开始以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飙升！
“野茶‘标准一级’五十份……没了！”负责盯后台的员工喊道。
“‘古法特级’二十份……秒光！”
“笋干组合一百份……售罄！”
“霉豆腐一百罐……没了！”
“鸡蛋组合三十份……也没了！”
全部商品，在二十三分钟内，宣告售罄。后台瞬间堆积了数百个订单，远超我们最乐观的预估。
礼堂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李婶激动地抱住旁边的婆婆，周大爷愣愣地看着屏幕上“售罄”的字样，刘大姐捂住嘴，眼圈有点红。王老爷子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
然而，狂喜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等等……这么多订单，咱们备的货……够吗？”一个年轻干部率先反应过来。
我们立刻清点。野茶，“古法特级”王老爷子亲手备了二十份没错，但“标准一级”我们只备了五十份的料，想着怎么也够了，可现在订单显示卖出了七十三份！原来有顾客两种都买了，或者重复下单了！
笋干，周大爷他们几家加起来，按标准理好的量，也就够一百二十份左右，现在卖出去一百五十多份！
霉豆腐，刘大姐她们新做的加上部分存好的，满打满算一百二十罐，现在订单一百三十五罐！
鸡蛋，李婶她们这几天紧赶慢赶，处理好的也就三百多个，折合四十多份，现在订单五十多份！
产能，根本跟不上！
不仅如此，包装材料也只按预估数量多备了百分之二十，现在显然不够了。物流那边，原本谈好的一辆中型冷链车，也绝对装不下暴涨的货物体积。
“幸福的烦恼”瞬间变成了“爆炸的危机”。
礼堂里欢呼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的嘈杂。周大爷急了：“现去挖笋也来不及啊！还要理！”刘大姐跳脚：“我的豆腐要时间发酵啊！”李婶看着订单数量，差点晕过去：“这得洗多少蛋啊！”
陈默立刻起身，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人，听我安排。现在启动应急方案。”
他快速分组：“第一组，立刻联系包装材料供应商，加急补货，费用不计，明天中午前必须送到。第二组，核实订单，剔除明显异常的重复订单，联系超售部分的客户，说明情况，提供等待或退款选项。第三组，周大爷、刘大姐、李婶，请立刻盘点家中所有可用库存，包括未完全达到标准但品相尚可的，我们需要重新核定分级，争取利用。第四组，联系物流公司，协调增加车辆或趟次，成本可议。第五组，苏琪，立刻在直播间和所有平台发布公告，说明预售火爆、产能有限，部分订单可能延迟发货，并给出明确补偿方案，赠送‘老林菜馆’优惠券或小礼品。”
他的条理迅速稳住了场面。大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
我则拉着王老爷子：“老爷子，‘标准一级’茶，电焙房最大产能是多少？能不能连夜赶工？”
王老爷子估算了一下：“人手够，原料有，设备不停……到明晚，最多再加三十份。”
“好！那就加三十份！人手我从店里调，您指挥！”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青川镇仿佛进入了战时状态。电焙房灯火通明，茶香四溢。周大爷院子里，全家老小齐上阵，点灯理笋。刘大姐带着女儿媳妇，通宵清洗陶罐、拌料装坛。李婶的“鸡蛋工坊”规模扩大，又动员了四五位妇女，礼堂一角彻夜响着流水声和小心翼翼的包装声。
我和陈默几乎没合眼，协调各方，处理客诉，安抚情绪。苏琪在直播间不断更新进展，反而因为这份“手忙脚乱的真实”和真诚的沟通，赢得了更多理解和支持，甚至有人留言：“不急，好东西值得等待！”“看到你们这么认真，更想买了！”
第二天傍晚，在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时间内，经过重新核定、分级，所有订单所需的货物，终于全部打包完毕，堆满了大半个礼堂。增订的包装材料午后送达，追加的冷链车也协调好了。
看着码放整齐、贴好标签、即将发往全国各地的箱子，所有参与的人都精疲力尽，但眼里都有光。
周大爷靠着装笋干的箱子，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把修剪用的剪刀。刘大姐头发散乱，却看着那些包装一新的陶罐傻笑。李婶嗓子哑了，还在跟姐妹核对最后的数量。王老爷子被我们劝回去休息了，但留下的茶，每一份都经过了他的眼。
发货前，我在每个箱子里，都加了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不是印刷品，就简单一句：“来自青川的心意，请您查收。若有不足，万望海涵。——林薇及青川乡亲们”
车子在暮色中缓缓驶离小镇。我们站在礼堂门口，久久没有离去。
“第一阶段压力测试，”陈默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平稳，“完成。暴露了产能预估、供应链弹性、应急处理等多方面问题。但也证明了市场潜力和团队韧性。”
我点点头，看着远处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那些箱子里装的，不仅仅是山货，是青川乡亲们被点燃的希望，是一颗颗小心翼翼、试图与更广阔世界接轨的真心。
爆炸过后，是一片狼藉，但也炸开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