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光尚未完全浸透云层，东方五味阁特有的、混合着陈年木料、干燥香料与隐约蒸腾水汽的空气，已将我从浅眠中唤醒。
推开和室的门，庭院里铺着细白碎石，几块青苔斑驳的石头静卧其间。远处，那座巨大的日晷石盘上，“咸”字的区域正被第一缕微光染上淡金。寂静中，只有风拂过松针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仿佛来自建筑深处、几乎不可闻的……水沸声？
我紧了紧身上五味阁分发的靛蓝色学员服——布料柔软，裁剪却异常挺括，左襟上用银线绣着小小的五味漩涡纹——向“和敬厅”走去。苏琪此刻应该在南洋馨香苑那充满斑斓色彩和喧闹活力的晨间准备中了吧？想到她可能会对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香草叶子兴奋得大呼小叫，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分开学习的第一天，竟有些不习惯这份独自走向课堂的安静。
和敬厅并非我想象中摆满灶台的后厨，而是一座极为宽敞、四面通透的厅堂。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色木板，中央空无一物，唯有四面墙上挂着巨幅卷轴，分别以狂草书写着“和”、“敬”、“清”、“寂”。十几位同窗已陆续到达，各自静立，包括昨日便已相识的千夏。她换上了一身更为简洁的浅灰色练习服，背脊挺直如竹，闭目凝神，气息匀长。
辰时正点，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柳原宗一郎导师步入厅中，依旧是那身素色和服，手中却未持任何教具。
“晨安。”他目光扫过我们，声音平缓如古井水，“东方五味阁的第一课，不在灶前，而在心间。今日，宗师将为你们开启‘五味调和’之门。”
宗师？陈五味校长？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位只在校史与传奇中被提及的老人，竟然亲自授课？
柳原导师未再多言，转身引我们穿过和敬厅后方一道隐秘的侧廊。廊道幽深，墙壁似乎是由整块的温润玉石砌成，触手微凉。空气里的味道变得更加纯净而复杂，仿佛过滤掉了所有杂芜，只剩下食物最本真、最细微的气息在流动。
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无任何装饰，却散发出沉静的威严。柳原导师轻叩三下，门无声向内滑开。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小，更像一间巨大的茶室。没有窗户，光线来自穹顶洒下的、模仿自然天光的柔和照明。房间中央，一位身着朴素深灰色布衣的老人盘膝坐在蒲团上，身前只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普通的白瓷碗，碗中盛着清水。
他抬起头。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明亮、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本质。仅仅是平静地望过来，就让我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稠密、富有质感。
这就是陈五味。传说中一手创立“穹顶之焰”，划分五院，却又在鼎盛时隐退，专注于追寻“味之本源”的活传奇。
“坐。”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我们依言在四周的蒲团上坐下，围成一圈。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陈五味宗师的目光缓缓掠过我们每一张脸，最后停在矮几上的白瓷碗上。
“味有五味，酸、甘、苦、辛、咸。”他开口，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奇异的韵律，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世人皆知，调和五味，可得至味。然，何为调和？”
他顿了顿，无人敢接话。
“非取中庸，非求平均。”宗师缓缓摇头，“调和，是让每一种味道，都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恰当的‘量’与‘质’出现，各司其职，各展其长，共同成就一个圆满的‘味之境’。酸需清亮以引涎，甘需醇厚以生津，苦需深邃以回甘，辛需通透以开窍，咸需精准以提百味。失其位，则乱；过其量，则夺。”
他伸出手指，在白瓷碗的清水中轻轻一点。水面荡开涟漪。
“这碗水，便是‘无味之基’。万物生于无。你们的第一个课题——”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们身上，“便是用‘豆腐’，做出十道分属不同文化背景、风味迥异，却皆能体现‘五味调和’之理的菜品。时限，今日日落之前。”
豆腐？十道？不同文化背景？
房间里响起一片极轻微的吸气声。豆腐本身味道清淡，几乎是“无味”的代名词，正因如此，要以其为主角，展现出丰富多变且和谐的味觉世界，难度可想而知。这不仅是技艺的考验，更是对“调和”理念理解的深度测试。
“材料自取于‘万象食材库’，工具可用五味阁基础工坊的一切。”柳原导师在一旁补充道，“宗师会在此静观。开始吧。”
没有更多的指导，没有演示，甚至没有分组。一切都需要我们自己摸索、判断、执行。
短暂的茫然过后，学员们迅速起身，向厅外走去，步履匆匆，脸上写满了思索与紧迫。千夏在经过我身边时，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专注，已然进入了状态。
我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再次落在那碗清水上，涟漪已平，复归澄澈。
用至淡之材，显至繁之味。这课题，果然精妙。它逼迫你去思考，如何将外来的、强烈的风味，“调和”进豆腐那柔顺、包容的质地与本味之中，而不是简单地覆盖或抢夺。
脑海中，无数菜谱与风味组合开始飞速碰撞。麻婆豆腐的辛香滚烫是调和，蟹粉豆腐的鲜醇甘美是调和，皮蛋豆腐的咸鲜清爽是调和，甚至……甜品？豆花？异国风情？
思路逐渐清晰。我需要的不是堆砌复杂的调味，而是为每一道豆腐找到一个清晰的“味觉主题”，并在那个主题下，实现五味的和谐共奏。
离开静室，我跟随指示牌的指引，向着传说中的“万象食材库”走去。穿过几条回廊，一扇巨大的、看起来像是厚重金属与某种复合材质制成的门出现在眼前，门上蚀刻着繁复的、象征各种食材的抽象纹路。
门旁有一个简洁的控制台和一块电子屏。柳原导师刚才简单提过使用方法。我滑动屏幕，选择“东方五味阁学员林薇”，身份验证通过。屏幕上出现了详细的分类目录：按食材种类、按产地、按风味特性、按储存条件……甚至还有“按五味属性”、“按阴阳寒热”这样的哲学性分类，显然是五味阁特有的检索方式。
我需要卤水老豆腐、嫩豆腐、内酯豆腐……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选，输入具体品质要求。屏幕显示处理中，几秒钟后，控制台侧面的一个出口滑开，我所需的豆腐，分别用特制的保鲜容器盛放着，被自动传送带平稳送出，温度、湿度都保持得极佳。旁边还有一个区域可以按需选取常用调料和辅材，同样高效精准。
这食材库的管理系统，其精密与高效远超我的想象，几乎像是顶级物流中心与最前沿的食品科学实验室的结合体。虽然不像魔法那样凭空想象即可得，但这种近乎瞬间响应、精准配送的能力，已然展现了“穹顶之焰”深不可测的技术与资源底蕴。
抱着食材，我走向基础工坊。里面已然是一派繁忙景象。每个人都占据了一角操作台，神色肃穆，或切配，或调味，或沉思。千夏正在将一块豆腐用纱布仔细包裹，放入一个形制奇特的方形木盒中加压，动作一丝不苟，显然是在制作某种日式豆腐料理的精髓
我找到一处空位，放下食材，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除。
第一道，就从最熟悉的领域开始吧——川味之魂，麻婆豆腐。但在这里，不能仅仅满足于“正宗”。我需要思考，如何在麻辣鲜香烫的猛烈攻势下，保持豆腐本身的“形”与“质”，让它在舌尖绽放的灼热中，依然能提供那一点柔嫩的、豆香的、属于本味的“基石”。
热锅，煸香肉末，下豆瓣酱与豆豉，炒出红油与扑鼻的香气。加入精心调配的辣椒面与汉源花椒粉，辣味与麻味次第绽放，却不过于燥烈。注入高汤，烧沸，然后轻轻滑入切好的豆腐块。火候转为中火，让味道慢慢煨进去，用锅铲背轻推，避免豆腐破碎。最后勾芡，撒上蒜苗花。
当第一盘麻婆豆腐出锅时，那熟悉的、令人舌底生津的复合香气弥漫开来。但我没有停下。
一道接一道，我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回到了“老林菜馆”后厨最忙碌也最专注的时刻。只是在这里，每一次下调味，每一次调整火候，脑海中都会不自觉地回荡起陈五味宗师的话——“各司其职，各展其长”，“恰当的时机，恰当的‘量’与‘质’”。
当日光完全转变为金红色时，我面前的料理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十道以豆腐为主角的菜品。它们形态各异，风味跨度极大。
柳原导师无声地出现在工坊门口，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成果。
“时辰到。带上你们的作品，随我来。”
我们端着自己精心烹制的十道豆腐料理，再次回到那间静谧的茶室。陈五味宗师依旧坐在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没有人说话，只是依次将自己的菜品放在宗师面前的矮几上，然后退回原位。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宗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道菜。他没有品尝，甚至没有凑近去闻，只是看。看色泽，看形态，看装盘间流露出的“气”。
当看到我那盘“麻婆豆腐”时，他的目光似乎多停留了一瞬。看到最后的“黑芝麻豆腐脑配炙烧年糕”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全部看完，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调和之道，存乎一心。外显于形味，内源于理解。今日只是初窥门径。”
他并未点评任何人的具体菜品好坏，只是继续说道：“‘穹顶之焰’不止有明亮的课堂与工坊。真正的知识，有时藏在寂静的阴影里。午夜之后，若有余力与胆识，可去‘无尽回廊图书馆’看看。那里的古籍，或许记载着被遗忘的调和之法。也可去‘万象食材库’的深层归档区查阅，那里的记录，或许能让你听见食材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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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你们所见的，未必是全部。百年前的‘理念之争’，失落分院的记录，并非空穴来风。保持敬畏，保持好奇。”
说完这些意味深长的话语，他挥了挥手。“今日到此。柳原，带他们去用晚膳。明日辰时，继续。”
我们满腹疑窦，却又不敢多问，行礼后默默退出。
晚餐在五味阁的学员膳堂进行，菜肴精致而清淡，但我食不知味。午夜图书馆？古籍记载？深层归档？百年理念之争？失落分院？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为这座顶级学府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面纱。它不仅是学习技艺的地方，似乎还隐藏着更深的、关乎烹饪历史与理念演变的秘密。
用餐时，我注意到其他同窗也在低声交流，眼神闪烁，显然也被宗师的话影响了。千夏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吃着饭，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
晚饭后，我回到自己的和室。窗外，夜色已浓，只有远处中央穹顶和零星灯火，在无边的山峦夜色中，像几颗固执的星辰。
苏琪现在在做什么？南洋馨香苑的第一天，是否也充满了这样的震撼与谜题？以她的性子，恐怕对探索秘密会更兴奋吧？
我铺开被褥，却毫无睡意。宗师的话，像一种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一个提醒——在这里，技艺的学习之外，对烹饪世界深层历史与理念的探寻，或许同样重要。
午夜之后……无尽回廊图书馆……
去，还是不去？
目光落在案头那本厚厚的《五味阁基础纲要》上，书脊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