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饿鬼界的洞府中,莫念和钱仲敏相对而坐,侃侃而谈。婉儿端着托盘进来,把两杯竹叶茗放在两人面前。
钱仲敏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意犹未尽地讲述自己的打算:
“……此战过后,我的身家缩水六成。元箜界的中枢地位,遭遇了沧澜与玉昆界的强势挑战。为此,我失去了不少朋友。
不过,眼下格局已定。沧澜玉昆诸界大动干戈,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只需要轻轻推上一把,他们强撑下来的最后一口气便会散尽,紧接着就是连锁反应。”
“那么,你在等什么呢?”莫念很识趣地捧哏。
果然,钱仲敏露出了成竹在胸的神色。
“就是‘战果瓜分’啊,莫念,你也看出来了吧。”
他得意地说道,“沧澜和玉昆在这一战出力最多,几乎集齐全界之力,将内部掏成了一座空壳。
如此不遗余力地支援天军的行动,所求之物,也远比他人更加迫切。债台高筑,赤字高悬,他们急需战后的胜利果实,用实打实的利润来平息己方的矛盾。
曾经夸下海口,用来争取支持的许诺,如今,已是到了兑现之时了。”
钱仲敏轻笑一声,从袖中拿出一枚铜钱,将其抛向天空,又一把接住,目光灼灼。
“——换句话说,如果何足道拿不出足够安抚他们的利益,即便是身后站着西天营,最终的结果,也是彻底失去下界的信任和供奉。
他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呵呵,若是没有下界供奉的香火,哪里来高高在上的神灵呢?”
莫念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突然好奇道:“钱兄,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的。
饿鬼界从一片荒地发展到如此地步,如今在诸天中,也仍未称得上入流。我知道我们之间交情不错。但……也不至于到你如此掏心掏肺,倾家荡产的地步吧?
要知道……你的身份,很敏感啊。万一被人看出端倪,福天官不会放过你的。”
“哦?不不不,莫念,你小瞧了你的潜力。”
钱仲敏收起那枚铜钱,笑呵呵地说道:“楚轻歌道友,赵红绫道友,她们身后的所代表的东西,就足够我重视你了。
再加上路遥之道友与小广坐镇的夜郎国,地府千万年来第一次将手伸进阳世的尝试……饿鬼界的价值,可不仅仅只是墨竹和黑灵芝这么简单。
就不要骗我收手了,莫念,投资你,或许是我赚了也说不定。
更何况……”
钱仲敏的眼神突然一暗。一向以笑脸示人,从不与人红脸的大掌柜,第一次浮现出阴郁与戾气。
“我不去跟天庭为难,他们难道就会放过我了吗?难道要等到大祸临头,福天官放狗堵门,我再去求爷爷告奶奶吗?”
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莫念,你还记得我师父宝叔吗?”
“记得啊。他不是近些年很少出手吗?上一次还是十年前的黑莲……”
莫念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他的魔染,和天军有关?!”
钱仲敏阴郁地点点头。
“也许是试探吧。我师父的魔染,根源就是某一次出游时,被人算计,杀出重围后也留下了魔染的根子,险些暴露了武财的根底。
他们自以为做的很干净,但我这些年也不是白过的。那天魔道之所以能埋伏我师父,又在事后跑的如此无影无踪……都是西天营的薛麻衣,在其中牵线搭桥的手笔!
师仇不报,枉为弟子!钱挣来不就是为了花的吗?我用万贯家财,买来天庭的声望,这笔买卖,值得!
莫老弟,你也明白这其中的难得机会吧?难得是何足道那个蠢货主持此事。要换了那薛麻衣,我等就要另觅良机了。”
莫念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也是见钱仲敏在这次战事中积极得有点不正常了,忍不住出言试探。如今对方愿意和自己交底,安抚自己,说明双方的合作还是牢靠的。
再说,武财一脉讲究一个“流通”,存钱未必是好事,花钱也未必是坏事。资金链不断裂,那么武财弟子就能游刃有余,还远不到说山穷水尽的地步,顶多是长线投资。
至于钱仲敏的“买声望”一事,莫念也是深有了然。
在他游历过的几个世界中,玄明界就不用说了,深受龙脉困扰,八大仙门都对天庭殊无好感;饿鬼界前身是魔道洞天,更不知何为天威;元箜界修士云集鱼龙混杂,也不太认上天的牌子。
但在赤荒界,沧澜界,玉昆界……这种世界就不一样了。建立天坛,祭拜上天,那都是这些世界的传统信仰了。“老天爷”对他们来说,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别看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实际上,天庭正统,就相当于一种无形资产。
看看这次饿鬼界战事就知道了,但有所命,无所不从。下意识地服从天庭的命令,已经很多诸天的共识。
赤氏父子的困境,其实也是很多有识之士的无奈。
要换了薛麻衣来,肯定不会如此挥霍天庭的威严与声誉。但何足道……穷人乍富,胡作非为,这才有钱仲敏算计的空间。
不过,莫念倒是觉得,钱仲敏也有点灯下黑,怕了那薛麻衣了。估计是师父也被算计带来的压力,导致他自己吓自己,高估了对方的能力。
那一役兴许是天庭大势所在,有心算无心占尽便宜,倒未必就都是薛麻衣的本事。
一介溜须拍马的妖孽,对诸多界主颐指气使,本身就代表了很多东西。多少遮掩一二,和演都不演了,那代表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时过境迁,如今已经不是龙脉封锁,诸天闭塞的时候了。天河重续,代表诸天万界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变局,和前所未有的激烈竞争。
这一战,表面上是西天营对饿鬼界的封锁和惩治,实则是元箜、玉昆、沧澜三界看穿了天河流通带来的变局,想要抢先一步争夺先机的暗中斗争。
莫念这边的战况只是表象,甚至通财商会与钱仲敏都只是被推出来的代理人。其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元箜界大大小小势力所代表的意志,对“万界枢纽”这一地位的争夺。
天河如此广大,在哪停泊不是停?你的地理位置好,我的地理位置就差到哪里去了吗?
因而,钱仲敏才能如此有底气,说出“买名望”三字。他买的不只是各界对天庭的失望,更是元箜内部对他这个“总经理”的期望。
相比之下,天庭迟缓的脚步,根本就赶不上大势的变化。
那些过去被招揽上天的所谓“智者”、“谋主”,习惯了天庭的大势压人。一旦情势变化,他们所依赖的那些所谓“经验”反而会成为他们固步自封,食古不化的阻碍。
他们不过是为虎作伥,自以为掌握了更多资源便能“料敌机先”,步步紧逼困死他人,实则大都依赖于背后的靠山。
有他们的出谋划策固然更好,但没有呢?就一定输吗?倒也未必。
真正能从无到有,白手起家的智谋之士,面对日新月异的变局,根本看不上臃肿迟缓的天庭。
比如何足道,比如薛麻衣。往前倒推个十几二十年,甚至于说,如果莫念没有斩断龙脉,那么,何足道这等小人便确实能够得偿所愿,用天庭的强大势力将路遥之逼的束手就擒,感慨“智谋不及天数”。
——但话又说回来了。莫念不断龙脉,何足道也不会因为机缘巧合被天庭看中,依旧是一介流浪的妖族幕僚,仰望着大夏国师愤愤而终。
那么薛麻衣呢?他是足以智谋通天的谋士吗?
莫念不这么认为。
仔细想想就能明白,要那薛麻衣真是如此狡诈奸猾,一开始何足道连插手事务,借助西天营的势力公报私仇的机会都不会有。
要么薛麻衣根本就没有钱仲敏想的这么厉害,要么就是天庭已经腐败到了能让如此小人上位,薛麻衣也无力阻止的地步;要么薛麻衣在藏拙,已经不惜损公肥私。
无论哪种,对他们来说都是好消息。
一想到这里,莫念就忍不住神情古怪,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
十年了,大家都是同辈出身,我都在这里作威作福割据一方了,其余的人也各奔前程小有成就,连狄云景都混了个“低首神龙”的名头,没道理你偃旗息鼓了啊?给我憋个大的吧……
就在这时,柳应月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自从饿鬼战事开始以后,她便说“战事延绵路途凶险”,在莫念这边住了下来,打算等结束以后重新通航再回去。
莫念也不反对。反正他这洞府是夜郎广亲批的,饿鬼界少有的洞天福地,够大不说,好几间空房都还是有主的。
刨去给路遥之刘震庭……等一干员工的宿舍不提,有几间洞府是专门预备下来的。
楚轻歌成天剑试诸天,经常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一年半载,一身重伤的回来,带回来诸多人头和法宝,拜托莫念销赃,养好伤拿上补给继续出去浪,时不时传来某某处发生一起血案的消息。
莫念都有点麻了,总感觉自己才是npc,楚轻歌才是时不时回来交个任务的玩家……
赵红绫则经常去跑侠义盟的任务,最近几年都在跟着洪全安混,时不时回来看看郝小胜和瞿念君这两个外门弟子,顺带来看看莫念。
柳应月则是经常往来通商的,也在莫念这里落脚。如今只是从小住转为长住了而已。如今还兼任了秘书的活,让莫念时不时腹诽老路如今也会偷懒了,该扣他工资……
只是,柳应月如今急匆匆进来,脸上的神情……呃,有些微妙。
“莫念,前方来报,有一艘星船冲破饿鬼界防线,直奔我们而来。如今遭到了大批修士的追击。长贵已经带人过去了。”
莫念眨了眨眼睛。
“这有什么?那就接收呗。接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呃……”柳应月也有些头疼,“它……挂的通财商会的旗号。”
莫念和柳应月的目光同时看向钱仲敏。
“老钱,你的安排?”
“怎么可能会是我……”
钱仲敏说到一半,突然神情大变。
“坏了!不会是那小王八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