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羽是独自前来的。
第二天正午，当这位三青鸟族长出现在风啸崖客巢区时，陶乐几乎没认出她——她换了一身朴素的灰色麻袍，花白头发用草绳随意束起，没有佩戴任何饰品，连额头那个青色飞鸟印记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走得很慢，拄着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像个寻常老妪。
但守卫在巢穴外的羽民战士却如临大敌。风翎亲自带了一队翼卫在三十步外戒严，阿岩等人也守在陶乐所在的巢穴门口，手按武器。整个客巢区安静得诡异，只有山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声。
“就你一个人？”陶乐在巢穴门口迎接，有些意外。
青羽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巢穴内：“黄帝血脉者还在沉睡？”
“是。”陶乐侧身让她进来，“影给的时光精血让她进入深度休眠，说是要适应血脉觉醒的过程。”
青羽走进巢穴。她的动作很轻，木杖点地几乎没有声音。她在瑶的石床边停下，弯腰仔细端详瑶额头的金色图腾。片刻后，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悬停在图腾上方三寸处——没有触碰，但金色的光芒自动增强，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
“确实是黄帝直系血脉。”青羽喃喃，“而且纯度很高。三百年了，我以为这一支已经断绝。”
她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圆润，表面用某种颜料画着简易的日月星辰图案。她打开盒盖，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小撮土壤——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但泛着微弱的金光。
“这是‘轩辕土’。”青羽说，“当年黄帝战蚩尤时，洒落战场的血与土混合而成，经过三百年天地精华滋养，只有真正的黄帝血脉能让它产生共鸣。”
她捏起一小撮土，洒在瑶的额头。土壤接触皮肤的瞬间，异象突生！
瑶额头的金色图腾爆发出刺目光芒！整个巢穴被染成金色，岩壁上的光石黯然失色！那些土壤没有掉落，而是像被吸引般“融”进了图腾，在图腾内部形成细密的脉络，像血管，像根系。紧接着，瑶的身体缓缓浮起，离床三寸，悬在空中！
陶乐下意识要冲过去，被青羽抬手拦住：“别动。这是血脉认证仪式，外力干涉会让她爆体而亡。”
浮在空中的瑶开始发生变化。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发梢泛起淡淡的金色；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电路图；最惊人的是她的后背——肩胛骨处的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要长出什么？
“黄帝血脉的显性特征之一：‘轩辕骨’。”青羽眯起眼睛，“肩胛骨会变异，获得操控天地元气的潜能。但这需要数十年的修炼才能完全觉醒，她现在只是雏形。”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一刻钟。光芒逐渐收敛，瑶缓缓落回石床。她额头的图腾变了——不再是简单的金色纹路，而是一个立体的、缓缓旋转的微型符文阵列，中央是刚才融入的轩辕土形成的暗红色核心。她依然沉睡，但脸色红润，呼吸深沉有力，像在进行某种深层次的蜕变。
青羽合上木盒，转向陶乐：“认证完成。她确实是黄帝直系后裔，按照西王母与黄帝的古老盟约，三青鸟族有义务庇护她。”
“盟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陶乐问。
青羽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陶乐也坐。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久远的事：“那是三百二十年前了。黄帝与蚩尤决战前，曾上昆仑山拜会西王母，求取破敌之策。西王母没有直接介入战争，但赐予黄帝三件宝物：指南车、夔牛皮鼓、还有我族先祖‘三青鸟’的一根本命真羽，也就是现在羽民国手里的‘西王母令羽’。”
陶乐听得入神。这些在原来世界只是神话传说，在这里却是真实历史。
“作为交换，黄帝立下誓言：若他胜，将保西王母及其使者后裔在大荒永享安宁；若他败，他的血脉后裔将世代守护西王母的传承不断。”青羽看着床上的瑶，“黄帝赢了，但代价惨重。战后他自身重伤，血脉凋零，不久就仙逝了。守护的誓言，也就此沉寂了三百年。”
“所以瑶的出现，意味着誓言重新激活？”
“不止。”青羽摇头，“盟约是双向的。黄帝血脉有义务守护西王母传承，而西王母的后裔——我们三青鸟族——也有义务在黄帝血脉危难时提供庇护。现在，她在这里，昏迷不醒，正是需要庇护的时候。”
陶乐皱眉：“但羽民国说令羽已经和他们的风眼融合，强行取出会毁了风啸崖。如果三青鸟族非要拿回令羽，那就是逼羽民国开战。到时候战火一起，还谈什么庇护？”
青羽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年轻人，你以为我真想要那根羽毛吗？”
陶乐一愣。
“令羽在羽民国两百年，早已沾染了天风气息，对三青鸟族的作用已经大打折扣。”青羽说，“我之所以坚持要回，是为了族内的主战派——以碧霄为首的那些年轻人。她们太急躁了，总想靠一件圣物就复兴全族。我得给她们一个目标，让她们有事可做，否则她们就会把精力用在内部争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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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谈判是幌子？”
“不全是。”青羽从袖中取出一卷更小的兽皮，递给陶乐，“这是我的真实条件：三青鸟族可以放弃令羽所有权，但羽民国必须开放‘风眼’让三青鸟族长期参悟，每年至少三个月。同时，羽民国要提供技术援助，帮我们在‘落霞山’重建适合居住的巢穴。作为交换，三青鸟族将与羽民国缔结军事同盟，共同应对有熊氏和其他威胁。”
陶乐接过兽皮，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满了条款。这才是真正的谈判文书，之前给碧霄看的那份只是烟雾弹。
“为什么让我转交？”陶乐不解，“您直接和头羽谈不是更好？”
“因为你是‘外人’。”青羽说，“我直接找头羽，族内主战派会说我私下媾和，威信受损。但通过你——一个中立的契约者——转交，就可以说是‘第三方斡旋的结果’。碧霄她们再不满，也只能接受。”
老谋深算。陶乐忽然觉得，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政治手腕比现代政客还厉害。
“另外，”青羽补充，“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出有熊氏是怎么知道我们谈判地点和时间的。”青羽眼神转冷，“落羽坪的伏击明显是早有预谋。三青鸟族内部有叛徒。”
陶乐想起昨天碧霄那激动的反应，还有紫烟神秘的能力，丹霞的左右为难。三青鸟族内部确实不简单。
“您有怀疑对象吗？”
青羽沉默片刻：“碧霄虽然主战，但她光明磊落，不屑做这种事。丹霞性子柔，但心思缜密，不会留下把柄。紫烟”她顿了顿，“那孩子心思太深，我看不透。但最可疑的，是碧霄的副手‘翠翎’。她最近和几个行商走得很近，而行商背后可能有有熊氏的影子。”
陶乐记下这个名字：“我会留意。”
青羽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瑶：“照顾好她。黄帝血脉完全觉醒需要七七四十九天，这段时间她最脆弱。影给的时光精血只能封住前七天，之后需要更精纯的能量维持。你们最好在七天内找到‘昆仑玉露’或者‘轩辕血晶’，否则她可能会血脉枯竭而死。”
“这些东西在哪里能找到？”
“昆仑玉露在西王母故地‘玉山’废墟，但那里现在是禁区，有上古阵法守护。轩辕血晶”青羽看着陶乐，“在黄帝陵。但黄帝陵的位置是最高机密，只有历代人族共主知道。现在大荒分裂，恐怕没人知道了。”
又是难题。陶乐感觉自己的“待办事项”列表越来越长。
青羽离开后，陶乐立刻去找风翎，转交了真正的谈判文书。风翎看完，脸色复杂：“青羽族长这手玩得漂亮。既保全了面子，又拿到了实际利益。我得立刻禀报头羽。”
“等等。”陶乐叫住他，“关于有熊氏伏击的事，青羽怀疑三青鸟族内部有叛徒，可能是碧霄的副手翠翎。你们在那边有眼线吗？能查查吗？”
风翎点头：“我们和三青鸟族贸易往来频繁，安插几个探子不难。我这就去安排。”
当天下午，头羽召见了陶乐。
见面地点不在之前的大厅，而在更高层的“观天台”——一个完全露天的圆形平台，位于风啸崖最顶端，离地超过一千五百米。站在这里，云海在脚下翻滚，远处群山如黛，天空近得仿佛伸手可及。风极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头羽展开金翼，稳稳立在平台中央。
“青羽的条件，我接受了。”头羽开门见山，“开放风眼三个月不是问题，帮她们重建巢穴也能做到。军事同盟正是羽民国现在需要的。有熊氏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多一个盟友总是好的。”
陶乐松了口气。谈判成功了，至少暂时避免了战争。
“但是。”头羽话锋一转，“青羽提到的叛徒问题，很严重。如果三青鸟族内部真的有人勾结有熊氏，那我们的同盟就有漏洞。我需要你去一趟三青鸟族现在的驻地‘落霞山’，暗中调查。”
又派活？陶乐苦笑：“头羽大人，我只是个送货的。”
“送货的才方便。”头羽从羽翼上拔下一根金色羽毛，递给陶乐，“这是我的‘真羽’，里面有我的一道神识。你带着它去落霞山，三青鸟族不敢拦你。以‘监督盟约执行’的名义，在那里住几天，观察那个翠翎的动向。”
陶乐接过羽毛，入手温暖，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动：“如果我发现了证据呢？”
“不要打草惊蛇。”头羽说，“记录下来，传回给我。我会和青羽族长一起处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其次是保护那位黄帝血脉者。调查是第三位的。”
还算有良心。陶乐收好真羽：“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风翎会带你和两个同伴去，这次可以多带些人——阿岩他们都可以跟着。落霞山离这里八十里，以羽民的速度，半天就能到。”
，！
陶乐点头。离开观天台前，他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头羽大人，您知道‘昆仑玉露’和‘轩辕血晶’吗？”
头羽的金色竖瞳微微收缩：“谁告诉你的？”
“青羽族长。她说瑶的血脉觉醒需要这些来维持。”
头羽沉默良久，望向西方——那是昆仑山的方向：“昆仑玉露在玉山废墟深处，但那里被上古阵法笼罩，擅入者死。三百年来，尝试去取玉露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至于轩辕血晶”他摇头，“那是传说。据说黄帝临终前，将毕生精血凝成三颗血晶，赐给三个最忠诚的部将。但那三位部将的后裔早已不知所踪，血晶也下落不明。”
又是死胡同。陶乐心情沉重。
“不过”头羽忽然说，“有个地方，也许有线索。”
“哪里？”
“大荒中央的‘轩辕台’。”头羽说，“那是黄帝当年会盟百族的地方，战后荒废了。但那里有黄帝留下的‘问心碑’，据说有缘者可以在碑前得到指引。你们去落霞山后，如果情况允许，可以绕道去轩辕台看看。那里虽然危险，但比玉山废墟安全些。”
总算有点希望。陶乐道谢后离开。
回到客巢，他把情况告诉众人。阿岩等人自然没有异议——保护瑶是首要任务，而且他们也好奇三青鸟族的内部情况。
当晚，陶乐在整理装备时，外卖箱突然震动。打开一看，消化膜表面浮现出一行银色的字：
【检测到高纯度上古血脉样本（黄帝系）】
【建议：采集微量血液样本进行分析，可尝试合成‘仿制血晶’】
【警告：仿制效果未知，可能存在副作用】
陶乐眼睛一亮。对啊，箱子能分析重组物质，也许能模拟出类似轩辕血晶的东西？就算效果差点，至少能争取时间。
他走到瑶床边，用骨刀的刀尖轻轻刺破她的指尖——昏迷中的瑶皱了皱眉，但没有醒来。一滴金色的血珠渗出，陶乐小心地用一个小玉瓶接住。
血珠入瓶的瞬间，整个玉瓶都泛起金光。陶乐把玉瓶放进外卖箱，下达指令：分析成分，尝试合成替代品。
箱子开始工作。这一次，消化膜的蠕动异常剧烈，箱体表面温度升高，银色纹路亮得刺眼。陶乐能“感觉”到，箱子在全力解析那滴血液中蕴含的复杂信息——不仅仅是物质成分，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法则的东西。
一个时辰后，箱子吐出三颗米粒大小的金色晶体。晶体半透明，内部有液体般的金光缓缓流转，像微缩的星河。
【合成完成：黄帝血脉仿制精华】
【效果：每颗可维持目标血脉稳定12个时辰】
【副作用：使用超过三颗后，目标可能产生‘血脉依赖’，需谨慎使用】
三颗，够三天。加上影给的时光精血还剩六天效果，总共九天。九天内，必须找到真正的解决办法。
陶乐把三颗晶体小心收好。看着沉睡的瑶，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相识不久的巫女，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他在这异界最重要的“订单”。
也许，送货的送久了，真的会把货物当成责任，甚至伙伴。
窗外，夜幕降临。双月升起，一左一右挂在风啸崖两侧，像两盏守夜的灯。
明天，要去落霞山了。
陶乐检查了一下外卖箱的状态：能量储备85，消化膜稳定，新解锁的“金属亲和性”还没测试过。他想了想，把巢穴里一个废弃的小铁片（可能是以前客人留下的）扔进箱子。
箱子“吃”掉铁片，几息后吐出一小撮银白色的金属粉末，纯度极高。
【新功能解锁：金属塑形（需消耗能量）】
【可尝试：修复破损金属物品，或制造简易金属工具】
很好，多了一项生存技能。陶乐把金属粉末收好，躺在自己的地铺上。
意识沉入与箱子的连接中，他“看见”箱内那层消化膜像星空般缓缓旋转，中央是瑶那滴金血化成的光点，周围环绕着各种吸收来的能量：酸与的恐雾、雷击崖的雷电、亡灵执念、还有刚才的精铁精华。这些能量在膜的作用下保持微妙的平衡，像一个小型的宇宙。
送货的，带着个微型宇宙。
陶乐想着，进入梦乡。
梦里，他看见瑶醒了，背生金色光翼，悬浮在空中，对他微笑。她说：“谢谢你，送货的。”
然后场景切换，他骑着电动车在云海上飞驰，后面追着碧霄和一群青翼战士，边追边喊：“还我令羽！”
荒诞，但莫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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