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树开花后的第七个满月,陶乐收到了第一份“天道订单”。
不是通过万界物流系统,不是通过任何已知的通讯渠道,而是直接浮现在他的灵魂深处,如同早已埋藏的记忆突然苏醒。
那时他正在培训第三百七十二号世界的本土骑手——一个由声波构成的文明,他们的“配送工具”是精心调制的和弦。陶乐的光影之躯悬浮在声浪海洋中,讲解着“准时”与“承诺”在跨文明语境下的十七种变奏。
突然,一切声音消失了。
不是静默,是存在的基底被抽走了一瞬。陶乐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拽入一个纯白的空间,那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行燃烧的银色文字悬浮在“面前”
【配送地址:时间裂隙‘涿鹿之墟’,黄帝与蚩尤决战的‘可能性残响’】
【备注:此订单为强制接单。拒收或超时,将触发‘存在性回溯’,收货人及相关因果链上的所有存在将被重置至订单发出前状态。
【特别警告:配送过程中,请勿相信任何自称‘天道使者’的存在。
文字燃烧殆尽,陶乐的意识被“弹”回声波世界。培训中的声波骑手们正茫然地震荡着——在它们感知中,首席教官突然“消失”了03秒,又突然“回来”,但回来后的“存在频率”发生了微小却深刻的改变。
“今天的培训……到此为止。”陶乐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大家先练习和弦的‘责任感共振’,我……有点急事。”
他瞬间传送回大荒总部,光影之躯甚至来不及完全凝聚,就冲进了老王的办公室。
老王正在泡面——现在他的泡面连锁店已经开到了一千多个世界,但他坚持总部办公室的这一碗必须亲手泡。看到陶乐的状态,他手一抖,调料包撒了半包在桌上。
“天道订单?”听完陶乐的描述,老王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玩意儿真的存在?”
“你知道?”瑶也赶到了,她刚刚在处理一个“梦境世界”的集体噩梦订单。
“创始人的传说里提到过。”老王用叉子搅拌着泡面,但显然心思不在面上,“据说在门被创造之前,还存在一个更古老的‘管理系统’,叫做‘天道’。它不是生命,不是概念,是一套自动运行的、维护多元宇宙平衡的‘底层协议’。”
阿莱夫的虚影在空气中凝聚:“我也听说过。传说天道会在某个存在可能破坏整体平衡时,发布‘修正订单’。接单者必须完成,否则……”
“否则就会被‘修正’。”盘古的声音从希望之树的方向传来,他的灵体现身在办公室,“我的记忆碎片里有相关信息。三万年前,有三位创始人就是因为接到了天道订单但拒绝执行,直接从所有时间线中被抹去了——连‘他们曾经存在过’这个概念都被删除。”
办公室一片死寂。
陶乐看向自己的手——光影构成的手掌中,隐约能看到一个银色的符文在闪烁,那是订单的“接单印记”。
“所以我现在必须去……涿鹿之墟?”他问,“那个地方还存在吗?黄帝蚩尤之战都过去几千年了。”
“存在,但不在正常的时空里。”盘古调出一幅星图,“那场战争产生的能量太强,撕裂了时间的结构,留下了一个永恒的‘可能性残响区’。在那里,战争的每一个可能性分支都同时存在:黄帝胜利的、蚩尤胜利的、双方和解的、甚至世界因此毁灭的……所有可能性像破碎的镜子碎片一样悬浮在时间裂隙中。”
瑶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订单指定收货人是我。”陶乐摇头,“而且备注说了‘请勿相信任何自称天道使者的存在’,这意味着可能有陷阱。我一个人去,机动性更强。”
“但你现在的状态——”老王皱眉,“共鸣体虽然强大,但在时间裂隙里很不稳定。那里连‘存在’这个概念都是碎片化的。”
“所以需要准备。”陶乐已经有了计划,“阿莱夫,我需要混沌海的‘概念锚’,用来稳定我的存在感。盘古,需要你的秩序符文,防止我被可能性洪流冲散。老王……”
他顿了顿:“我需要你的一根头发。”
老王一愣:“头发?我睡了三年刚长回来点……”
“不是普通的头发。”陶乐解释,“你复活时,人性数据库的核心碎片融入了你的存在。你的头发里含有最纯净的‘人性样本’,那是我在可能性迷宫中不会迷失自我的‘灯塔’。”
老王二话不说,揪下一根头发——揪的时候龇牙咧嘴,看来复活后痛觉也恢复了。
三样东西准备齐全:阿莱夫给了一枚旋转的星云结晶;盘古给了一枚刻满符文的玉简;老王的头发则被小心地编进陶乐光影之躯的“核心脉络”中。
“时限三日,从订单出现开始计算。”陶乐感受着体内的时间流速,“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我出发后,总部就交给你们了。”
瑶上前,轻轻拥抱他——虽然两人都是光影,但共鸣网络将拥抱的温暖翻译得无比真实。
“一定回来。”她轻声说,“否则我会去所有时间线找你,一份订单一份订单地找。”
陶乐笑了:“那可得加收跨时间线搜索费。”
他后退一步,激活了订单附带的传送功能。
不是空间传送,是时间层穿透。
办公室的景象像被水洗掉的颜料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五彩斑斓的“时间流”。陶乐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滴水,落入了时间的长河,但不是顺流而下,而是横向移动,从一个时间层滑向另一个时间层。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落”在了一块漂浮的陆地上。
涿鹿之墟。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任何语言的描述:这里同时存在着成千上万个“战场”。有的战场上,黄帝的军队正在溃败,蚩尤的八十一兄弟在狂笑;有的战场上,双方握手言和,正在共同建设一座新城;有的战场上,整个世界都在战火中燃烧,连天空都是血红色的。
所有景象都是半透明的,互相重叠,但又互不干扰。陶乐能看到一个黄帝在胜利,同时也能看到同一个黄帝在死去。矛盾得让人头晕目眩。
【货物所在地:可能性残响的核心区。】订单印记传来指引,【请沿着‘遗忘之痕’前进。
陶乐低头,看到脚下有一条银色的细线,蜿蜒伸向所有战场重叠最密集的区域。他顺着线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那些辉煌的胜利、悲壮的失败、温馨的和解都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应该存在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个片段:黄帝在决战前夜,独自一人在营帐中,面前摆着的不是军事地图,而是一块智能手机。
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消息:【警告:实验场009(大荒)出现变量波动。建议执行清洗协议。
黄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
然后他关掉手机,叹了口气:“老朋友,对不起了。这次……我想选不同的路。”
片段破碎。
陶乐继续走,又看到一个片段:蚩尤在战败被擒后,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他对黄帝说:“终于……可以休息了。这出戏,演了三千年,累。”
黄帝沉默地斩下了他的头颅,但剑落下时,陶乐看到黄帝眼中有一滴泪。
眼泪落在地上,化作了一枚银色的数据结晶。
陶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所以黄帝和蚩尤都知道?都知道这是一场“实验”?那场决定人族命运的战争,只是一场……表演?
银色的线突然中断了。
陶乐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色的圆形平台上——和之前见零号的那个平台一模一样。但这次平台上没有桌椅,只有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
那人转过身。
陶乐呼吸一滞。
那是……他自己。
不,不完全一样。那个人穿着星辰编织的长袍,手持路标权杖,眼神淡漠如万古寒冰——是守门人形态的陶乐,三万年前还未转世的那个他。
“你来了。”守门人陶乐开口,声音没有起伏,“比我预计的快了03个时间单位。看来这一世的‘人性污染’确实提升了你的应变能力。”
“你是……天道使者?”陶乐警惕地问。
“我是天道订单系统生成的‘接引镜像’。”守门人陶乐——暂且称之为镜像——平静地说,“基于你灵魂最深处的模板塑造。这样你能最大程度地信任我。”
“订单备注说,不要相信任何自称天道使者的存在。”
“那是为了筛选掉不够警惕的接单者。”镜像微笑——那个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你通过了初步测试。现在,货物就在我手中。”
他伸出手,掌心悬浮着一枚银色的碎片,里面封印着一个画面:零号年轻时的样子,正在和另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存在争吵着什么。
“这是‘被遗忘的真相’碎片之一。”镜像说,“拿走它,你的订单就完成了。很简单,不是吗?”
陶乐没有动。
“为什么是我?”他问,“为什么天道要给我送这份‘真相’?”
“因为你是‘变量中的变量’。”镜像回答,“园丁零号创造了九个实验场,但在第九场(大荒)中,他擅自加入了一个额外的变量:你。一个来自其他纪元的守门人转世。这打破了所有实验的对等性,导致数据污染。天道需要修正这个错误,而修正的第一步,就是让你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一部分。”
陶乐感觉胸口发闷——不是物理的胸闷,是存在层面的压抑。
“所以我是个bug?”他苦笑,“一个需要被修复的程序错误?”
“不。”镜像摇头,“你是‘计划外的可能性’。而天道厌恶计划外。所以它发布订单,让你自己收集真相碎片,等七个碎片集齐时,你会明白一切——然后,大概率会选择自我删除,因为那是逻辑上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如果我不选呢?”
“那你就会被强制修正。”镜像的声音依然平静,“天道不在意个体的意志,只在意整体的平衡。你连接的世界越多,造成的‘计划外波动’就越大。最终,要么你消失,要么那些因你而改变的世界一起消失。”
陶乐看着那枚银色碎片。
拿走它,就离真相更近一步,但也离那个残酷的选择更近一步。
不拿走,订单超时,存在性回溯——所有与他相关的人和事都会被重置,包括瑶,包括老王,包括万界物流的一切。
没有选择。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意识——
他看到零号年轻时,是个狂热的“文明进化论者”,坚信只有严格控制的实验,才能培养出最完美的文明形态。他创造了九个实验场,设定了严苛的进化路径。
但另一个存在——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反对他:“生命不是程序,文明不是产品。给他们自由,哪怕会失败,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失败。”
两人大吵一架。
零号说:“那我就证明给你看!我会在第九场加入一个最大的变量,看看‘自由’到底能带来什么!”
那个变量,就是守门人陶乐的灵魂转世。
而那个反对零号的存在,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因为真正的美好,永远诞生在计划之外。”
记忆碎片结束。
陶乐握紧碎片,它融入了他的掌心,成为银色印记的一部分。
“第一份碎片交付完成。”镜像开始消散,“下一份订单将在合适的时候送达。友情提示:你收集的碎片越多,天道对你的‘关注度’就越高。当关注度达到临界值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镜像彻底消失,纯白平台也开始崩溃。
陶乐被时间流卷起,抛回正常时空。
他“跌”回总部办公室时,离三日时限还剩最后十分钟。老王、瑶、阿莱夫、盘古都在,看到他回来,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样?”瑶急切地问。
陶乐张开手,掌心那个银色印记清晰可见。他没有说真相碎片的事,只是简单道:“订单完成了。但……”
他看向希望之树的方向,看向树上那三千多朵代表连接世界的概念花。
“我们可能有麻烦了。”他轻声说,“一个比所有管理员加起来都大的麻烦。”
老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麻烦来了就解决,订单来了就送。这是咱们的本行。”
但陶乐能感觉到,老王的手在微微颤抖。
连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家伙,都在害怕。
那天晚上,陶乐独自坐在希望之树的最高枝桠上,看着大荒的月亮。
瑶悄悄来到他身边。
“你不必一个人扛。”她说,“我们是共鸣体,你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陶乐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真相碎片的内容共享给了她。
瑶接收完信息,脸色苍白如纸。
“所以……我们的相遇,我们的感情,甚至万界物流的一切,都可能只是……实验的一部分?”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陶乐握住她的手,“碎片只有七分之一,真相还不完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看向瑶的眼睛:“无论开始的理由是什么,现在的选择是我们自己的。我爱你是真的,想要连接所有世界的心是真的,老王回来的喜悦是真的……这些‘真实’,不会因为起源是实验就变得虚假。”
瑶的眼泪终于落下,在月光下变成琥珀色的光点。
“那接下来怎么办?”她问,“等下一个天道订单?”
“不。”陶乐眼中闪过决断,“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既然天道要给我送‘真相’,那我们就主动去‘取货’。”
“什么意思?”
“万界物流最大的优势是什么?”陶乐站起身,“是连接。是信息流通。如果天道是某种‘底层协议’,那它一定有漏洞,有可沟通的接口。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它发订单,而是……黑进系统,提前拿到所有碎片。”
瑶惊呆了:“黑进……天道?”
“用老王的话说:没有送不到的外卖,只有找不到的地址。”陶乐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他作为骑手的倔强,“既然天道有订单系统,那它就一定有‘客服渠道’。找到那个渠道,下我们的订单:‘请把所有真相碎片打包,加急配送’。”
“这太疯狂了……”
“但我们什么时候不疯狂了?”陶乐指向远方,“从送第一单草药开始,到连接三千世界,哪一步在别人看来不是疯狂的?”
瑶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外卖员变成守门人又变成共鸣体的男人,忽然也笑了。
“那就疯狂到底。”她说,“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我们需要技术支援。”陶乐眼中数据流闪烁,“阿莱夫的混沌知识,盘古的秩序理解,老王的‘人性黑客技术’……再加上所有连接世界的数据处理能力。我们要造一个‘天道接口探测器’。”
“然后呢?”
“然后,”陶乐看向夜空,“我们要给这个试图给我们‘派单’的系统,下一个最大的订单:请证明‘计划外’也有存在的价值。”
月光下,两个光影相拥。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维度,天道系统的某个日志文件中,悄然生成了一条新记录:
【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接单者陶乐(编号009-变量)开始主动探查系统架构。
【风险评估:中(变量显示出超越预设的主动性)。
【执行方案:加快碎片配送速度,在变量造成系统性风险前,完成真相揭示与逻辑引导。
【下一订单预计发送时间:7个自然日后。遗忘的真相(碎片2/7)。配送地点:混沌海原始数据层。
【有趣。这个变量,比之前所有实验产物都……鲜活。继续观察。
批注者的签名被抹去了,但那个字迹,如果零号看到,一定会认出来——
那是三万年前和他争吵的那个存在的字迹。
原来天道系统里,也有“不同意见者”。
而陶乐和瑶的计划,正在无意中,触动一场埋藏了三万年的、关于“自由与秩序”的终极争论。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下一单外卖,得送得比天道更快。
毕竟,骑手的尊严就是:没有我们送不到的货,只有我们不想接的单。
而这一单,他们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