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便见对方身体骤然紧绷，连带着后接的软管一起哗啦作响，如同挣扎之下持续晃动的铁链。
可与导管连接的人，双腿的行动力早已虚弱的如同婴儿，就连走到他面前的能力都没有。
真可悲啊……
倘若这也能被称之为神，
那这世间，将有千千万万个神明。
就像一个质量过硬的罐头，里面塞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包装、是材料、是技术。
教令院要的从来不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他们要的，是一个象征、一个容器，在能够证明他们技术登峰造极的同时、还能装下他们所有人的野心。
正因如此，这些学者才会造神。
正与反、好与坏，犹如手掌两面。
同样，对于神明的亵渎和崇敬，也不过是人心那一线的偏移罢了。
哦，不对。
他的判断并不准确。
毕竟就连“神明”本人，也知道须弥学者心中那足够荒诞的想法。
何况，像斯卡拉姆齐这样耐受、适应性又足够优良的实验体可不多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是万里挑一的那一个。
没有他，自己的计划可完不成。
“想杀我，至少也得挑个像样点的时机。”
赞迪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斯卡拉姆齐，你该感到庆幸。庆幸现在的『我』对小吉祥草王的兴趣更大。
“根据当时检测的数据，草元素的峰值最为突出，因此，捕捉小吉祥草王的优先级被『我』调至第一……换而言之，其他人，『我』暂时不感兴趣。”
男孩话音微顿，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发现了就是发现了，事后补丁没有意义。”
斯卡拉姆齐盯着赞迪克：“从你的眼里，我看不出一丝急迫。”他缓缓道，心底的猜测逐渐成形，“……你已经做了什么，对么？”
赞迪克微微弯起眼：
“所以说，你该庆幸……庆幸事故地点发生在禅那园，庆幸你还有一位‘信徒’在场。”
…
……
“你的意思是，纳西妲现在不单被禁锢在「净善宫」内，还选择将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了？”
听完少年的表述，荧先是诧异，随即又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是，若不将自己的意识封闭起来，肯定会被博士读取到更多情报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随即，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眸光纯净通透、偶尔会冒出点奇怪比喻的小小身影，她足够勇敢善良，会为了迪娜泽黛全力缓解病痛的好神明。
然而此刻，对方正独自待在在净善宫的某处，被迫将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
别说博士了，一旦教令院知晓他们的计划，说不定会对纳西妲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毕竟在这些贤者眼中，纳西妲是弱小的、天真的，只会为小孩子们编织一些睡前的童话故事。
这换谁来做都可以，但绝不能是神明本人。
祂应该是伟大的、贤明的，用超群的智慧来解读这世间一切未尽的知识。
“但他们忘了…神明也需要成长。”
少年感叹，“将军大人也并非生来完美，她一样经历过迷茫的时期，如果没有旅行者你的帮助，恐怕将军大人她仍会将自己封锁在「一心净土」之中，从而忽略了稻妻子民最真实的声音。”
“但从贤者们的表现来看，他们并不在乎神明是谁。”荧直视少年，缓缓道，“其实你也可以，可你依旧选择阻止散兵成神，这是为什么？”
少年呼吸一顿。
短暂停顿后，他才慢慢地说：
“旅行者，据我所知，你的哥哥与深渊教团关系密切，可即便如此，你依然选择阻止他们的计划，对不对？”
这下换荧沉默。
“这是理念上的冲突。”
少年轻轻叹了一口气，替荧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是我的哥哥，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但抛开这重身份，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情感相连，不意味着思想道路必须重合。”
真殿下曾告诉过他——神爱世人，这是每位魔神刻在骨中的信念。
人偶能成为一名好神明么？
可以。
他相信他可以。
可这需要一个前提。
那就是人偶对成为神明这件事本身……
没有执念。
原本作为「神之心的容器」而诞生的人偶，对神之心有着本能的渴求。
倘若他的寿命是成神的诱因，那么，将军大人对他的放置，才是一切的根源，甚至固化了他的态度。
“……就像你说的，散兵现在，或许也处在意识自我封闭的状态。”
良久的沉默后，荧终于再度开口，“可教令院和博士，是不会容许他这么做的吧？”
少年刚要说什么，突然这时门被人轻轻地敲了三下，旋即，艾尔海森的声音隔着门从外面响起：
“抱歉，并非有意打扰。”
他淡淡道，“有些东西需要给你们看一下，就在镀金旅团的据点里。”
…
在迪希雅的调停与周旋下，以拉赫曼为首的镀金旅团最终选择同意且暂时给予信任。随后，他们带来了绑架守村人的两名犯人——莫尔吉、朱达尔。
一见赛诺，二人顿时被吓得浑身发抖，仿佛见到了最不愿面对的怪物。而在赛诺审讯和威慑下，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无法隐瞒半分。
最终，二人颤抖地拱出一切，将教令院收集神明罐装知识的真实目的、悉数坦白于众人面前。
“比起「阿赫玛尔之眼」的那帮家伙，拉赫曼并不是那么愚昧的人。能在沙漠中建立自己势力的家伙，他多少有些本事，只是赤王的信仰左右了他。”
“不过这么一来，我们也算是有了新帮手。”迪希雅笑道，“旅行者、三月，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吧。”
迪希雅领他们来到一张长桌前，除去摞成堆的文件与材料外，桌上赫然摆着——
“这里居然还有罐装知识？！”
派蒙惊讶地叫出声，“就连提取罐装知识的装置都有！难道它们还能用？？”
“目前只有一台能正常使用，其他的，正在修。”艾尔海森走了过来，侧头看向派蒙，“你那是什么表情？害怕吗？”
派蒙急得在空中直跺脚：“你、你是不是又要给旅行者灌输什么危险的东西！”
艾尔海森垂眸看人：“确实有让她录入一些东西的打算。”
派蒙：“欸——？！”
“等行动方案商定后再施行，毕竟计划是迈出行动的第一步。”
艾尔海森轻描淡写地说，随即，他将目光转向荧身旁的少年人，“但你与旅行者不同。”
他不紧不慢道，“三月巫女，你本就是为此而来的，不是么？”
少年点头：“现在我能使用这台装置吗？”
艾尔海森颔首：“当然，请便。”
派蒙的表情难掩焦急：“三月，你真要戴上这个大铁壳吗？！”
“没关系的，派蒙。”少年安慰道，“我所要录入的内容，其实跟这次的计划无关。”
“无关？”派蒙困惑地眨眨眼睛，“既然不着急，那可以等到事情结束了再用啊？”
“我想等一切结束后，纳西妲很可能会将「虚空」关闭，至于这些罐装知识……大概也会被统一回收。”
说罢，少年已拿起装置戴好，接着，又在艾尔海森的指引下启动了开关。
十五分钟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派蒙立刻飞近询问道。
少年轻轻摇头。
随后，他拿起那枚已被录入信息的罐装知识，将它递到荧的手上，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交出的不是一枚容器，而是一部分沉甸甸的过去。
“旅行者，救出纳西妲后，你能把这个交给她么？请她备份即可。”
见人态度格外郑重，点头之余，荧也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可以亲自交给她的。”
话音未落，她就听到少年苦笑一声。
“按时间来算，恐怕不太允许。”
他低声说着，语焉不详，但很快又恢复到先前那副轻松的模样，银色的瞳眸很是温和，“接下来是不是要制定计划了？旅行者，我们把信息和大家同步一下吧。”
看着少年说话时的表情，隐隐约约，荧觉得对方似乎还隐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这让她没由来得感到沉重。
但看着少年已然转身走向聚集的众人，她也只能将疑问暂时压下。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选择站在最亲近之人的对立面，往往意味着要付出更大的决心，而在那一刻尚未到来之前，心存迟疑是人之常情。
荧想起空，想起戴因，想起这一路见过所见的别离与抉择，她太明白这种表情下可能隐藏的决断了。
正因如此，当人们要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之前，会试着做好准备。
就像现在——
她需要将此前在须弥时的所见所闻、亲身经历的感受以及掌握的秘密，都详尽地摆上明面，与他们共享这些信息。也只有这样，才能集思广益，找到突破困局的方法。
击垮贤者，拯救神明…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经过反复的争论和构思，他们终于讨论出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
而行动时间，
就定在下一次的「识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