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过去了。
桌上的文件摊得到处都是,有些边缘被翻得卷起来,有些上面用笔画了线,圈了重点。
萧雨晴的眼睛很累,盯着小字看太久,眼眶发酸。他揉了揉又眨了眨。
没用。他嘟囔,不在场证明都太完美了。
李鹏往后靠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咔哒的声音:也许我们漏了什么。
或者也许证明就是真的。季博月轻声说,也许真的不是他们干的。
不可能。音梨梨摇头,很用力,动机太明显了。一定是他们。
沉默。
挫败感像雾一样弥漫在房间里。
门被推开了。
一团白色的东西冲进来。
月月鸟——金霖然家的萨摩耶,毛茸茸的,舌头耷拉着,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它直接扑向金霖然,前爪搭在她腿上。
月月鸟她叹气,但笑了,挠它耳朵后面,你又来捣乱了。
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舔她的手。
然后它注意到了萧雨晴。
转身小跑过去,开心的嗅他的手。
萧雨晴下意识地伸出手。狗子靠过来蹭他的手心,眼睛眯起来,一脸享受。
它很喜欢你。金霖然观察着,从第一次见你就这样。
萧雨晴摸着柔软的毛。
胸口的什么东西松开了一点。
这一整天的紧绷,稍微缓解了。
月月鸟突然翻身,肚皮朝上,毫无羞耻之心。
他笑了——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揉狗肚子。
月月鸟突然跳起来,小跑到角落的全身镜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歪头。
然后做了件不寻常的事——它抬起一只爪子,看着镜子里的倒影也抬起爪子。
转身,看镜子里的尾巴,再看自己真实的尾巴。
它在李鹏开口。
认镜子。萧雨晴接话,它知道那是自己。
很多狗做不到这个。金霖然说,月月鸟我家里人都说它成精了。女仆们甚至想给它供香。
智商确实高。季博月同意,但还是狗，终究不是人。
萧雨晴看着那只狗。
以它的智力。
能让它理解复杂指令的能力。
它甚至能认出镜子里是自己。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慢慢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既然没有人能犯案,那有没有可能是动物干的?
一阵沉默。
什么?音梨梨眨眼。
动物。萧雨晴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经过训练的动物。
有可能吗?季博月皱眉,能打得过人类的动物,在城市里都藏不住吧?老虎?熊?那些东西一出现就会被发现。
不是武力。萧雨晴摇头,是诱惑。引诱进入陷阱。
陷阱?李鹏往前凑。
在自然界中,设置陷阱的动物不少。萧雨晴解释,比如鳄龟。它们的舌头看起来像虫子,在水里摆动,贪吃的鱼游过来想吃,就会马上被咬住了。还有琵琶鱼,头上有发光的诱饵。
但是人不会被虫子吸引。音梨梨指出。
那要怎么引诱?李鹏问,动物有什么能吸引人类的地方吗?
音梨梨突然咧嘴笑,竖起食指:那可太多了!最直接的当然是肉啊!
她看向月月鸟,舔了舔嘴唇:狗肉那可是香得很啊红烧,清炖,火锅
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梨梨!季博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别当着养狗的人说这些啊!
金霖然笑了:没关系。我不吃狗肉,但我不介意别人吃。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饮食文化。
不是肉，而且外头的动物吃着不放心，流浪狗可能有病原体，鸟类的话吃错了一不小心是会坐牢的。萧雨晴说,更加靠谱的应该是钱。
他们都看着他。
经过专业训练的狗,或者其他动物——他比划着,猴子,乌鸦,这些都很聪明——叼着钱。纸币,或者硬币。然后扭头,示意受害者跟着它走。
受害者以为能捡到更多钱金霖然慢慢地说。
就跟着走了。萧雨晴点头,走进陷阱。走进某个地方,然后就失踪了。
这李鹏思考着,理论上可行。
但是这些目前为止都只是推测。他说得很谨慎,没有什么证据证明。
萧雨晴点头:所以我们要去现场。去找证据。
商业街。他说,姬千鹤打兰素格的地方。那个巷子。如果真的有动物参与,可能会留下痕迹。毛发,爪印,粪便,什么都行。
现在?音梨梨问,都快晚上了。
明天。萧雨晴决定,明天放学后。天还亮着的时候去。
他们都点头。
地下工作室内。
混凝土墙壁,裸露的管道,机器的嗡嗡声。
姬千鹤坐在床沿,脚放在冰冷的地板上。
深吸一口气。
慢慢站起来。
侧腹传来剧痛,像被刀扎了一样。
她咬紧牙关,保持站立。
一步。
腿在抖,但撑住了。
两步。
方悠悠走过来,屏幕上显示关切的表情:需要帮助吗?
不用。姬千鹤说,声音很紧,我可以。
三步接着是四步。
汗水从额头滑下来。
但她还在走。
这个时候门开了。
林义走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
看到她站着,他的机械眼聚焦,镜头拉近。
你恢复得真快。他说,语气里全是惊讶,一般人断了两根肋骨,至少要躺一个星期才能下床。你才两天就能走了。
我一直恢复得比较快。姬千鹤说。
从小就这样。
摔伤,擦伤,都比别人好得快。
她以为是正常的,直到医生说这不是正常人类的恢复速度。
林义放下工具箱,缓缓走过来:你想在这里住多久都没问题。
他环顾四周:只要在我这里,就没人能找到你。这里是我的私人空间。连警察都不知道。政府档案里也没有记录。你很安全。
谢谢。她轻声说。
而且他咧嘴笑,机械那半边脸和人类那半边脸都在笑,要是以后人造器官技术成熟了,你在这里过两百岁生日都不是问题。
他拍拍自己的机械手臂:我现在用的还是第一代。很粗糙,经常需要维护。但是再过十年,二十年,技术会越来越好。到时候换个心脏,换个肝,换个肺,人就能活很久很久。
姬千鹤看着他。
两百岁。
她想象那个画面。
两百年。
他现在十八岁。
二十年后,三十八岁。
会大学毕业。
会找工作。
会会遇到别人。
一个女孩。
或者男孩。
不管是谁,都不是她。
会恋爱。
会结婚。
会有孩子。
会看着孩子长大。
会变老。
头发变白,皮肤起皱,背弯下去。
然后死去。
而她还在这里。
在这个地下室。
躲着。
活着。
始终都是一个人。
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两百年后。
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
小晴,李鹏,金霖然,音梨梨,季博月。
全都变成墓碑。
变成照片。
变成记忆。
而她还活着。
靠着机械器官。
靠着先进的技术。
活着,但不是为了什么。
就只是活着而已。
也许这样最好。
小晴会忘了她。
会继续他的人生。
他会很幸福。
会有一个新的家庭。
她想象他牵着别人的手。
想象他吻别人。
想象他对别人说我爱你。
想象他和别人生孩子。
胸口突然很紧。
不是肋骨。
是更深的地方。
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用力挤压。
疼。
好疼。
她意识到自己在哭。
眼泪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没事。她赶紧擦掉,只是肋骨疼。
林义看着她,机械眼扫描她的脸。
虽然他不信,但也没追问。
去躺下。他说,别勉强自己。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姬千鹤点头。
慢慢走回床边,躺下。
盯着天花板。
对不起。
我只能这样。
只能让你忘了我。
只能让你去过正常的生活。
去爱别人。
去幸福。
即使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的心就像被撕碎了一样。
但这样最好。
对你最好。
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下来了。
她没有去擦。
就这样让它们肆意的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