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李耀辉兜里的手机qq的提示音就接连不断地响。
回到家他打开瞄了一眼——大学宿舍群不知在聊什么,说的热火朝天,未读信息六七十条,他脱下外套,妻子在喊他吃饭,他没有点进去看。
吃完饭,打算学习了,打开电脑qq自动登录了,“嘀嘀嘀”声依旧响个不停。
他皱了皱眉,点进去。消息记录像流水一样刷上去。
在最上方,他看到了马明浩的信息,后面还紧跟着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猜我上周末在大连附近的一个庙里看见谁了?”
下面是一串追问。
马明浩卖了好长一段时间关子,才回:“我随媳妇回东北娘家,顺道跟丈母娘去千山一个庙上香,居然看见胡道义了!剃了光头,穿着僧袍,当和尚了!”
李耀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脏忽然一阵猛捶,脑袋不由自主的贴近了屏幕,仔细的看信息的每一个字,呼吸都一时间停住了。
胡道义。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记忆深处。这么多年了,自从退学、新闻报纸上那个模糊角落的耐克鞋之后,他再无音讯。
仿佛石沉大海。
愣了片刻,
李耀辉飞快地打字:“确定吗?看清楚了?”
马明浩很快回复:“八九不离十!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势,身高、太像了!但我家人催得急,没来得及上前确认。我也不知道真上去确认,合不合适。。。。”
“哪个庙?具体在哪?”
“千山风景区里头,叫龙泉寺还是什么来着?反正是个小庙,香火不算旺。”
群里有人开始回忆当年胡道义退学时的种种猜测,有人说可惜了,有人说活该。
聊天的楼一行行,摞成了信息山。
再后来,大家的话题转到了其他咨讯、游戏、工作、日常。
李耀辉关掉了群聊,靠在椅背上,胸口闷得发慌。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胡道义那方型阔骨,个子不高,眼睛却精明灵活的样子,他尾音上扬的湖南口音,喊着他一起“合伙”吃饺子的样子,在一盘土豆丝里挑出一条瘦肉丝兴高采烈的样子,扛着那么大一个蛇皮袋里面装满了便宜的球鞋奔波在宿舍走廊的样子。。。。。
在无数个夏日的深夜,胡道义裸着上身靠在自己床铺黄黄的墙上,看着对面的自己,信誓旦旦的说:他一定要赚很多钱,给湖南老家的父母盖上新房,他的家族任务就完成了,以后他就要“海阔凭鱼跃,天高任他飞”,谁也别想阻止他走向康庄大道;那时候的李耀辉胆小且怯弱,只说自己要当个好医生,一步步慢慢往上走。
他无论如何忘不了胡道义退学那天,自己帮他拿着行李送到校门口的面包车上,他心里不得劲,鼓起勇气但声音不大,说那些东西不靠谱,还是先把学业完成。胡道义当时抽着新买的烟,笑了笑:“耀辉,你不懂,我们这样的人,按部就班太慢了。”
要是那时候,拉住他,不让他走,就好了。
再后来的很多的瞬间,他想起来,觉得后悔。
。。。。。。
“说是学习呢,在这儿发呆,还不如跟我玩儿一会儿。一天天的,一个人无聊死了!”陆娇娇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扎了一块儿盐泡过的菠萝喂进他嘴里。
李耀辉嚼着菠萝,又酸又涩。
“咋样?甜不?”
陆娇娇自己也吃了一块,“啊!酸!呸!”她一下子吐掉了,拍着李耀辉的肩膀,“你咽啦?你是不是个傻子?”
“娇,你想出去玩不?要是觉得无聊,我们抽个时间去趟大连,玩几天,我把年假请了,看看跟同事怎么调调班。”
陆娇娇愣住了,随即高兴地跳起来:“真的假的?你脑子开窍了?良心发现了?你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他挠挠头,捧起陆娇娇放在桌上手边的菠萝,又拿果叉扎了两块。
“别吃了!我被楼下那流动小车骗了!她说包好吃,谁知道。。。!别让我再碰见她的!”她沉浸在即将外出游玩的兴奋里难以自持,“扔了吧,我去给你换个苹果。”
“不用,不酸,我能吃。”
这酸涩,这心情,搭的正好。
本来打算学习的,却打开了“旅游网页”,搜着“千山龙泉寺”,脑海里止不住疑问重重:
胡道义怎么会去当和尚?他那么精明世俗的一个人,那么渴望赚钱改变命运的人,怎么会选择青灯古佛?马明浩真的没看错吗?
夜里,他辗转难眠。
第二天上班,他查房时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个病人的ct片看了三遍才看清病灶。
旅行定在下周。陆娇娇兴奋地规划行程:星海广场、老虎滩、滨海路、海鲜大餐……李耀辉一一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向那个离大连两小时车程的千山寺庙。
出发那天,陆娇娇穿了条新买的裙子,像只快乐的鸟儿。火车上,她靠着李耀辉的肩膀,絮絮叨叨说着网上推荐的景点。李耀辉嗯嗯地应着,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投向车窗外那片不断向后奔涌的绿色原野。铁轨与枕木规律的撞击声在耳畔回荡,远处有零星的村庄和连绵的山丘,像一卷被迅速拉开的、望不到头的灰绿色长幅。
“耀辉,你跟我不一样。你能沉得住气,你能等。我等不了。”
他满脑子都是胡道义上学时说的话,他一边想着,一边考虑着自己的行动是否唐突,他希望庙里的那个人不是他,无论如何,怎么能走到那一步呢?他又希望庙里的人是他,他的学生时代称得上朋友的人,就这一两个,何况,刚经历完汶川地震,“生离死别”有时就在一瞬,如果有惦记的人,何必还要再等下去呢?万一又成了遗憾。。。
他就那么呆愣愣的看着窗外,听着旁边的妻子咋咋呼呼的感叹。
在大连的三天,李耀辉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他陪陆娇娇走遍了每一个景点,在星海广场的夕阳下给她拍照。陆娇娇笑得很开心,挽着他的胳膊说:“早知道旅游这么好,早该出来了。”
李耀辉只是笑,心里却在倒计时。
第四天早上,他对陆娇娇说:“听说千山风景不错,离这儿也不远,我们去看看吧?”
陆娇娇正对海滩有些腻了,欣然同意。
车往鞍山方向开去,李耀辉的心跳随着里程表的跳动而加速。陆娇娇靠着他睡着了,他却一直盯着前方,脑海里反复预演着可能的情景——如果真是胡道义,他该说什么?如果不是,他又该如何面对这趟旅程的落空?
千山到了。山峰连绵,绿树掩映,游客不多。龙泉寺果然是个小庙,藏在半山腰,红墙灰瓦,香火袅袅。门票很便宜,十块钱一张。
陆娇娇买了香,径直往送子观音的庙门走。李耀辉跟着她进了山门,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第一个扫地的僧人,六十多岁,太老了。
第二个在敲钟的,个子太高了。
第三个从殿内走出来的,脸型不对。
陆娇娇在观音殿前虔诚跪拜,李耀辉借口透气,绕到了后院。这里游客稀少,只有几个僧人在走动。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也许马明浩真的看错了,也许胡道义根本不在这里。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眼角瞥见一个身影从斋堂侧门出来。
那是个清瘦的僧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拿着扫帚,正低头清扫石阶上的落叶。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石阶需要打扫。
李耀辉屏住了呼吸。
那侧脸的轮廓——略方的下颌,微微凸起的颧骨,还有那个习惯性抿嘴的小动作。虽然剃光了头发,虽然穿着僧袍,虽然比记忆里瘦了一大圈,但那分明就是……
僧人的脚步很轻,他扫完石阶,又转向西侧的廊道。李耀辉远远跟着,心跳如擂鼓。他看着他走到一棵古柏下,停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冠,然后继续扫地。那抬头的角度,那脖颈的线条——
僧人忽然转身,朝李耀辉的方向走来。
阳光从廊檐斜射下来,照亮了他的脸。那双眼睛——曾经闪烁着精明、急切、不甘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深潭,无波无澜。
李耀辉的呼吸停止了。时间凝固在这一刻,大学宿舍的喧闹、传销案的新闻报道、这些年偶尔的午夜梦回——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轰然聚合,砸向现实。
僧人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颔首,准备侧身而过。
“道义!”
声音冲口而出,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僧人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李耀辉脸上,先是茫然,然后一点点聚焦,最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四目相对。
山风吹过古柏,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在丈量这两段人生之间,横亘了多少尘埃与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