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日子,对王天华来说,顺得像抹了油的轨道。
城南那块卡了半年的地,二月十五刚过就批了下来,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一路绿灯,快得让他都有些恍惚。银行那边几个被冻结的账户悄无声息地解了封,之前爱搭不理的信贷主任,现在主动打电话问他“还需不需要流动资金支持”。
云南的“货”在三月中旬顺利进了仓,走的是他新打通的、据说“上面有人”的一条隐蔽线路,沿途风平浪静,连以往例行公事的抽检都没遇到。运输车队再也没被交警“特殊关照”过,甚至在一次轻微刮蹭中,对方司机一看是“王总”的车,连赔偿都不敢要,点头哈腰地走了。
他手下几个场子的生意也红火起来。“金宵”夜总会重新装修后,客人比以前更多,那些“特殊服务”在更隐秘的包厢里进行得如火如荼,利润惊人。建筑工地日夜赶工,机器的轰鸣声在他听来就像金币碰撞的悦耳声响。
一切都在告诉他:陆西平兑现了承诺。詹晓云那个疯女人的死,换来了真正的畅通无阻。
王天华那颗悬了近半年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他甚至开始觉得,之前的种种不顺和怀疑,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陆西平需要他,就像他需要陆西平一样,他们是绑在一起的。只要利益在,这条船就翻不了。
他重新过回了以前那种前呼后拥、挥金如土的日子,警惕心在春风和顺境中,被一点点消磨。
江淮依旧沉默、勤恳,是王天华最得力的助手。他负责的工地进度最快,账目最清晰,处理“特殊事务”也最干净利落。王天华对他越发信任,许多核心的账目和隐秘的往来,也开始逐渐向他开放。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几乎每晚回到出租屋,都会反锁房门,拉紧窗帘,将白天接触到的、拍摄到的、偷听到的一切,分门别类地录入电脑,加密,备份。他的电脑硬盘里,有一个隐藏分区,里面装着足以颠覆王天华整个王国的证据:行贿的详细名单、时间、金额、方式;走私货物的完整渠道、接头人、交易记录;暴力拆迁、致人伤残甚至死亡的原始报告和掩盖证据;甚至包括一些涉及更高层面人物的、语焉不详却足够引人联想的录音片段。
五月初的一个雨夜,江淮将一个看似普通的黑色u盘,封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档案袋没有字。他按照约定的方式,将袋子放在了市图书馆三楼东侧书架,第三排,一本《开源地方志》的后面。
十分钟后,刘银虎取走了它。
半个小时后,这个u盘出现在了陆西平的办公桌上。
五月初的这个雨夜,u盘里的内容,陆西平在自己的保密电脑上,反复看了三遍。
屏幕幽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证据一页页滑过——行贿名单、走私账本、血债记录。每看一遍,杀心便冷一分。
王天华,不能再拖了。
动手之前,先清退路。这是陆西平三十年刑警生涯养成的本能。
他先清了家里的“纸”。笔记、条子、旧日历,全进了碎纸机,碎屑混入垃圾袋,分三天扔进不同小区的垃圾桶。几件扎眼的金玉摆件,裹进旧绒布,塞进汽车备胎下的空隙——那里落灰,没人会碰。
相关房子,一律“暂停交易”。大额现金被他化整为零:一部分换成猴票、纪念币,塞进几位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衣柜深处;另一部分打成“短期借款”,借给老家几个开厂的朋友,借条写得模棱两可,还款期拖到三年后。
几个知道点边角料的“中间人”,被“安排”去外地疗养、学习。陈永奎接到了最后一次加密电话,“最近外面不太平,以前的事,烂肚子里。”
最后他清理了所有的加密电话、一次性电话卡,一堆各种品牌各种型号的手机,被他拆了电池,si卡剪碎撒进护城河,机身扔进了邻市建材市场的旱厕。
时机恰巧得近乎诡异。就在他开始着手“清理”的当口,“512”发生了。顷刻间,举国悲恸,众志成城,所有的目光、关切、资源都投向了遥远的灾区。新闻里日夜滚动着救援进展,街头巷尾谈论着捐款捐物,整个国家的脉搏都因这场灾难而沉重、又紧密地跳动。
在这片巨大的悲悯与忙碌之中,陆西平那些细微的、隐秘的动作,被完美地掩盖了。人们的注意力被牵引至千里之外,无人留意身边一丝不寻常的气流扰动。
他得以在绝对的“安静”中,完成了所有步骤。
做完这一切,已是五月中旬。
窗外的梧桐郁郁葱葱,暑气初显。
陆西平感觉自己的“防火墙”已经加固完毕。现在,该拆除对面那个随时可能起火的“危险品仓库”了。
五月十八日,下午。办公室,窗帘半掩。
他召见刘银虎,直接切入主题。
“银虎,看看这个。”他将打印出的几页最关键证据摘要(经过脱敏处理,不显示来源)推给刘银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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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华这些年,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了。”
刘银虎快速翻阅,脸色凝重:“证据很扎实。”
“不是扎实,是铁证。”陆西平纠正道,身体前倾,双手指尖相对,形成稳定的三角,“这个人,不能再留了。云南的线他要走明面,城南的祸他捂不住盖子。留着他,是对我们这身警服的侮辱,也是给这座城市埋雷。”
他目光如炬,盯住刘银虎:“铲除他,是职责,也是大功。你带队,我放心。”
刘银虎喉结滚动,挺直脊背:“请局长明确指示!”
陆西平向后靠去,目光投向窗外灼热的阳光,声音清晰而冷冽:
“准备收网。五月二十五日,凌晨,统一行动。”他转回头,目光锐利地钉在刘银虎脸上,“你亲自带队,负责王天华。我不管他那天晚上在‘盛世王朝’还是在哪个窝点,我要的是一击必中,绝无失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扎下去:
“行动前七十二小时,你的人必须完成以下部署:第一,对王天华及其所有核心骨干,实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交替监控,摸清他们的落脚点、活动规律和随行人员。第二,协调交警、特警、经侦、辖区派出所,所有参战单位进入待命状态,行动方案和应急预案必须精确到每个小组、每个人。第三,所有涉案场所的查封预案、银行账户的冻结手续,必须提前到位,只等一声令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记住,这不是普通抓捕,是铲除一个盘踞多年的犯罪集团。行动开始后,我要看到:主犯落网、骨干无一漏网、关键场所同步控制、资金通道瞬间冻结。证据链的固定,要从破门的第一秒就开始。整个过程,要快、要密、要狠,像手术刀一样,干净利落,不给他任何反应和组织抵抗的机会。”
“是!”刘银虎挺直脊背,眼神里闪烁着狩猎前的精光,“我立刻开始部署。监控组今晚就到位,方案七十二小时内呈报。五月二十五日凌晨,保证将他们一网打尽!”
“去吧。”陆西平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细节你定,我只看结果。记住,只许成功。”
刘银虎肃然敬礼,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了一个庞大犯罪集团即将崩塌的倒计时上。
门关上后,陆西平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日历。
五月十八日。
距离他亲手点燃的、将焚尽王天华一切的那个凌晨,还有整整一周。这一周,将是猎物浑然不觉、而猎手已悄然合围的、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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