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捕后的头三天,审讯强度拉满。
车轮战,熬鹰,高强度讯问配合着物证不断地拍在桌上。王天华靠着年轻时混码头攒下的那点硬气和老江湖的狡黠硬扛,但身体这架被酒色财气透支了多年的机器,在持续七十二小时的高压运转下,终于发出了刺耳的警报。第三天晚上,血压计上的数字高得吓人,心脏像破鼓一样在胸腔里乱撞,眼前阵阵发黑,早年争地盘时肋下挨过钢管的地方也钻心地疼起来。他知道,硬撑下去,可能不用等判决,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这冰冷的审讯椅上。
然而,比身体崩溃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审讯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边界”。
对方抛出的证据,追问的细节,严丝合缝地框定在他王天华个人和直接手下的罪行上。可每当话题稍有滑向更深处的迹象——比如提及当年某些项目审批背后“更高层面的招呼”,或是早年几起离奇命案最终为何“查无实据”——审讯者便会像碰到隐形红线般,不着痕迹地滑开,或用更激烈的追问迅速覆盖。
起初他以为这是警方策略,诱导他主动攀咬。可当一次他几乎被逼到绝境,下意识嘶吼出“这事陆西平最清楚!你们去问他!”时,主审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断:
“王天华!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不要东拉西扯,妄图搅浑水!”
那一瞬间,王天华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是“我们不知道陆西平”,而是“不要扯陆西平”。
这细微的差别,别人听不出,但他王天华太懂了。这不是外部调查,这是内部清理。调查的缰绳,从头到尾都牢牢攥在陆西平手里。陆西平在引导这场火,只烧到他王天华这一层,烧成一座孤零零的祭坛,而他陆西平,将是主持祭祀、接受功勋的祭司。
“原来,要办我的,不是别人,正是给了我二十年保护伞,我也孝敬了二十年的陆西平。
这个认知比任何肉体折磨都更致命。极致的愤怒、被彻底背叛的冰冷,以及恍然大悟的绝望,一起像毒液一样注入体内的每一处血液。
“陆西平,你想让我当个哑巴祭品?”
“老子偏要你这尊神像,跟我一起粉身碎骨!”
抓捕后的第四天,凌晨三点。
市看守所的医疗室里灯光惨白,王天华蜷在检查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他捂着胸口,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此刻,他连抬起眼皮都觉得费力。血压计绑在手臂上,每一次收缩都像要把他的血管撑裂,仪表盘上骇人的数字持续闪烁着。心脏不再是狂跳,而是以一种紊乱、沉重、仿佛随时会停摆的节奏,在他胸腔里钝击,每一下都带着闷痛,牵扯着早年肋下那道旧伤也跟着痉挛起来。
冷汗不是渗出,是涌出,浸透了他廉价的囚服,在身下洇出一片深色。他眼前不是发黑,而是持续不断地蒙着一层闪烁的灰雾,偶尔夹杂着令人心悸的金星。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值班医生看着监护仪上危险的心率和血压曲线,又摸了摸王天华湿冷黏腻的皮肤,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转向一旁脸色凝重的管教,声音不容置疑:
“急性高血压危象,伴有严重心律不齐和疑似心绞痛。随时可能心衰或脑出血。这里的条件处理不了,必须立即转送市一院急诊,一刻都不能耽误。”
这不是选择题。再硬的犯人,也不能死在审讯阶段。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到了专案组组长刘银虎这里。他刚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囫囵睡了不到两小时,眼里布满血丝。接到电话,他沉默了几秒。按规定,重犯外出就医需要严格审批和周密押解方案。但人如果真死在看守所,麻烦更大。
“准备车,我亲自带人押送。”刘银虎抓起外套,声音沙哑却果断,“挑两个最可靠的,全程戒备。通知医院那边,走特殊通道,清场。”
凌晨四点十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商务车驶出看守所,融入稀薄的夜色。王天华戴着手铐脚镣,被两名体格健壮的年轻干警夹在后排中间。他闭着眼,似乎因痛苦而虚弱,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暴露了他清醒的意识。刘银虎坐在副驾驶,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车辆和路况,满眼谨慎。
市一院急诊楼后门已经清出了一条通道。车刚停稳,提前接到通知的医护人员推着平床迎了上来。刘银虎率先下车,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夜深人静,只有急诊楼的灯光孤零零地亮着。
“快!”医生催促。
王天华被搀扶下车,脚镣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名干警一左一右架着他,刘银虎紧跟在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一行人快速穿过空旷的后门通道,走向电梯。
电梯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王天华粗重的喘息和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两名干警目不斜视,身体紧绷。刘银虎站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王天华,却能感受到身后那道黏腻、绝望又带着一丝疯狂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贴在他的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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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缓缓上升。
就在楼层显示跳到“3”,电梯门即将打开的瞬间——
被架着的王天华身体突然剧烈一晃,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整个人向右侧软倒。右边的干警下意识地用力扶住,左边的干警也急忙帮忙,两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而就在这不到一秒的混乱间隙,王天华的头歪向了离他最近的刘银虎的后背方向。他的嘴唇几乎碰到了刘银虎的警服衣领,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汗馊的热气喷在刘银虎耳后。
声音压得极低,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像淬着了火,狠狠烧进刘银虎的耳膜:
“陆西平要灭口工行胜利支行…保险柜…b-107…密码加他警号…0308…扳倒他,你才算英雄。。。”
刘银虎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他几乎要下意识地回头,但刑警的本能强行控制住了脖颈的肌肉。他的瞳孔在无人看见的正面猛地收缩,手指在腿侧捏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他妈老实点!”左边的干警低声呵斥,用力架正了王天华。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明亮的走廊灯光涌了进来。
王天华重新垂下头,恢复了那副痛苦虚弱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低语从未发生过。只有刘银虎后颈残留的那一丝湿热气息,和心脏沉重到发痛的撞击声,证明着那短暂如电光石火般的接触。
接下来的检查流程,对刘银虎而言成了一场模糊的默剧。
他看着王天华被推进心电图室、抽血、做心脏超声。他按照程序站在检查室门外,透过玻璃窗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下达着简短的指令,安排干警站位。他的脸依旧严肃,眼神依旧警惕,所有行为都符合一个负责任的专案组长的标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脑里正在刮着风暴。
“陆西平要灭口…工行胜利支行…保险柜…b-107…密码加他警号…0308…”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是王天华的生日?还是别的什么日期?加陆西平的警号后四位0308一组冰冷的数字组合,却像一把钥匙,打开后可能通往一个深渊,也可能通往另一条路。
“扳倒陆西平你才算英雄”
这诱惑像烧红的铁,既烫手又闪着诱人的光。刘银虎知道,这“英雄”背后,是权力的易主,是多年被阴影笼罩的扬眉吐气。他不想当什么纯粹的英雄,与罪恶打交道这么多年,他早已明白,这世上的人与事,大多浸在灰里。这几个词,更像是在他心里积压多年的脓包被狠狠刺破——不甘自己永远是那把藏在鞘里的刀,渴望握住那真正发号施令的刀柄,而最深处,是对陆西平那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恐惧。
这些情绪翻搅上来,让他胃里一阵痉挛般的恶心,但紧随其后的,却是一股灼烧的、近乎战栗的兴奋——那是将命运从别人手中夺回,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也属于他自己的黑暗。
检查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凌晨六点,天色微明,王天华被诊断为由极度疲劳和精神压力诱发的急性高血压和心律失常,需要留院观察一天,但暂无生命危险。在加派的警力看守下,他被安置在急诊科一个独立的隔离病房。
刘银虎站在病房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似乎睡去的王天华。那张苍白浮肿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但他知道,在这副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怎样狠毒狡诈的心,以及一颗刚刚埋进他刘银虎心里的、不知会开出恶之花还是结出权力果的种子。
“刘队,这边安排好了,您回去休息吧?”一名手下走过来低声说。
刘银虎回过神,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加双岗,24小时眼睛不许眨。任何情况,直接向我汇报。”
他转身离开医院,脚步依旧沉稳,但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沉稳之下,某些根基已经开始松动。
凌晨清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也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清洁工的扫地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是秩序的开始。
两分钟后,车子发动了,驶入渐渐苏醒的街道。
后视镜里,市一院急诊楼的轮廓越来越远。但刘银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栋楼里,留在了那部上升的电梯中,并开始在他的血脉里生根、发芽。
这颗在急诊室里种下的种子,终将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破土而出,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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