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看的房子迟迟未定。锦苑，宋明宇不太想买，欧洲小镇，庄颜好像又不太同意。这一忙一拖就到了6月。
买房嘛，毕竟不像买菜，能凭着新鲜水灵就痛快付钱。户型、采光、窗外十年后的天际线、邻居可能的模样，还有那些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学区划片的可能、未来的价值……
这么一样一样的考虑着，日子便在忙碌的工作、定期的产检和有一搭没一搭的行程中滑了过去。
一个周末。
庄颜靠在临近阳台的沙发上，腰下垫了好几个靠枕，手里捧着一本《新生儿护理大全》细看。六月的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暖融融地铺在她小腿上。书房的门半敞着，宋明宇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像几只不安分的小虫，钻进了她试图专注的思绪里。
“……你最近手头松快了没有？要是松快了，先把我的10万给我……这不是买房吗？嗨，北京那地方，哪能跟开源比呀？……别提了，买完还得每月还贷款呢，谁知道我爸咋想的？算了，他怎么说，咱怎么干吧？咱俩不都这样吗？……你买不买？一起啊。。。。”
“北京的房。。。借我的10万。。。”这些字眼零零碎碎的闯进庄颜的耳朵，打散了她的注意力，她缓缓放下书，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门后。
电话里的对话模糊下去，只剩下宋明宇含糊的应和。直到没有了声音一切又恢复了安静，她胸中那团疑惑不止的气终于顶到了喉咙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明宇！宋明宇！你出来一下！”
一阵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宋明宇从书房晃了出来，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随口问：“咋了媳妇儿？渴了还是饿了？啥事儿？”
“10万？什么10万？谁借你10万？”庄颜没绕弯子，直接盯着他问。
宋明宇这才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眼里一愣，随即被一种“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随意取代：“哦，李琦啊。就我那个发小。前阵子他看中一只股票，觉得机会难得，手头现金差一点，就从我这儿挪了10万去凑几手。小事儿。”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庄颜坐直了身体，眉头蹙了起来。
“这有啥好特意说的？”宋明宇失笑，仿佛她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就临时周转一下。”
“10万块钱，你连跟我说一声都不说，就借出去了？”庄颜的声音里透出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隐瞒的受伤。
宋明宇终于彻底从手机世界里抽离，抬起头，眼神里是真真切切的迷惑和不解，甚至带了点无辜：“跟你说？说什么？这钱……也不算是动家里积蓄，我自个儿这边挪腾的。再说了，”他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味道更浓了，“告诉你干嘛？你哪有精力操心这点小事儿？”
“宋明宇！”庄颜被他这副态度激得心头火起，“我们是两口子！家里的大事小情，尤其是钱上的往来，你都瞒着我，这合适吗？”
“不是，这怎么叫瞒呢？”宋明宇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这就是哥们儿之间应急搭把手。李琦我俩多少年了，他张这个口，是知道我有。我能怎么办？难道跟他说‘不行’？那成啥了！” 他顿了顿，试图用更轻松的语气化解，“男人嘛，今天他需要，我帮了；明天我需要，他也会二话不说。这不正常吗。”
“搭把手？”庄颜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股票上的钱也能随便借？那是投资，甚至可以说是投机！万一赔了呢？万一套牢了，三五年动弹不得呢？报纸上、新闻里，因为炒股倾家荡产、闹得家破人亡的例子还少吗？10万块是小数目吗！按你现在每月工资算，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两三年！你怎么说的这么轻松！”
宋明宇被她一连串的质问和显然不认同的态度弄得有些心烦。他原本打算走到沙发边坐下好好说，此刻脚步却钉在了客厅中央，单手叉腰，语气里带上了些微的焦躁和为自己辩护的强硬：
“首先，李琦不是外人，他开口，我有，就不能驳这个面儿。二一个，真要是运气不好，他还不上，那也就还不上了，我还能为了十万块钱逼死他？不会！这点担当和预料我还是有的。”
他瞥了一眼妻子因激动和怀孕而泛红的脸庞，吸了口气，继续道：“其次，你担心风险，我能理解。但你的担心真的多余了。我刚电话里就是在催他，他那边股票已经获利了结，下午钱就能转回来，一分不少。”
“最后，”他的语气放缓了些，但立场丝毫未变，甚至透出一种基于家庭角色分工的认知，“你说我没跟你商量。是，这事我没提前跟你说。为什么？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个需要开家庭会议讨论的事。一来，这笔钱的性质属于我个人的机动部分，不影响咱们家正常的开支和计划。二来，你怀着孕，本身就容易累、容易多想，医院工作又忙，我何必拿这种在我看来板上钉钉能解决的小事去烦你？让你跟着提心吊胆？我能处理、能做主的事，就自己处理了。难道这也有错？”
他这番话，逻辑自洽，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意味，却像一把细密的针，扎在庄颜敏感的心上。她听出了他话语里那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男人的社交与财务决策有独立的范畴；十万块在他眼里是“小事”；而她的担忧是“多余”和“瞎操心”。一种被排除在重要家庭事务之外的疏离感，以及两人对金钱分量、风险认知、甚至夫妻一体性的巨大差异，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
她咽了下发干的嗓子，接着问：
“那北京的房，又是怎么回事？”
他挠了挠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哦，北京房啊，星期三咱爸给我打电话说的。没定呢，我这不是先把钱捋捋，看够不够，能不能行。。。”
“咱爸说他在北京待这半年，接触了不少当地官员和房地产商。据他消息，北京未来房价要涨。从投资角度，比在林州买房强好几倍。问我林州的房子看的怎么样了，要是还没定下来，让我考虑下要不要先在北京弄一套，毕竟。。。就算孩子出生了，期房啊，装修啊，一时半会儿也不一定能住上，还不如把钱先投到北京，等涨了卖了再买。。。。”
“那你为什么不说？”庄颜坐直身体，腰下的靠垫滑落了一角，“咱们是夫妻，买房这么大的事，你和你爸商量了，我却连知情权都没有？”
“不是，你先别激动。”宋明宇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这不正要跟你说嘛，总得等我先把情况弄清楚吧？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跟你说不是让你白白操心吗？”
“那是操心吗？”庄颜的声音提高了，“那是参与！我们俩难道不是共同体吗？这么大的事，你连问都不问我？”
她胸口起伏着，小腿虽然晒着阳光，这会儿却冰凉起来。
宋明宇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好，那我现在问你，你觉得呢？”
庄颜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我觉得飘渺的很，简直莫名其妙！我们又不去北京工作，孩子也不去北京读书，那么远，买个房？看不见摸不着的，等咱爸一年半载后回来了，谁去管？谁去打理？谁去卖？你们怎么就确定能涨？北京房子多少钱一平？。。。。。”
“我爸说他在东四环那边看了一个新楼盘，开发商说能给点优惠。那边现在均价大概八千多一平。”宋明宇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兴奋，“爸的意思是，咱们手里现在有一百五十万左右，可以在那边买个一百平左右的两居室，首付三四十万，剩下的钱还能留一部分装修林州的房子暂时住着。”
“八千多一平？疯啦？”庄颜瞪大了眼睛，语调更惊诧了：“贷款？我们这么多房子还要背上贷款？”
“我还没细算。”宋明宇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八千五一平，一百平就是八十五万。首付百分之三十的话二十多万。贷款也就五十六万。我爸说，胆子大的话，买两套。”
“五十六万贷款，按现在的利率，二十年每月还多少？”庄颜几乎是本能地问出这个问题，她的理科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宋明宇低头按着计算器：“哎，这个我查查现在利率多少”
“不用查了。”庄颜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算式，“假设基准利率是7左右，等额本息，五十六万分二十年还，每月至少要还四千三百元左右。买两套，每月还将近九千。。。。”
“差不多吧。”宋明宇点点头，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敏感。
“差不多吧？？！”庄颜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抖，“宋明宇，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六千多！还了贷款倒欠三千，还添了个孩子，我们以后怎么生活？你说话过不过脑子。。。是不是疯了？。。。。”
“哎，账不是这么算的。”宋明宇摆摆手，“第一，爸说了这只是投资，不一定要我们出钱还贷，他可以支援一部分。第二，北京房价肯定涨，过两年一卖，赚的差价可能比咱们这些年工资加起来都多。第三，生活的事你不用担心，还能短了你们娘俩的吃喝啊？天塌下来有四个老人给顶着呢。。。别说爷爷姥姥了，刘红梅也不会让她孙子饿着的。。。你就放一百个心，我现在想的就是买一个啊还是买俩啊。。。。嗐，我这数学不行，有点算不明白呢。。。。”
庄颜呆在原地，跟这个人过了一年的日子，他的离谱屡屡刷新自己的认知，“你怎么。。。啃老啃的这么理所应当。。。。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明明，就在身边买个房子，稳稳当当的过日子，就挺好。。。。非要瞎折腾，快三十了，还要吃爸妈，吃爷爷姥姥！还要把这个话说的那么理所应当心安理得！我不敢相信，生完孩子的奶粉、尿布、钱我还要舔着脸问妈要。。。”
“你等会儿，你从哪听见生完孩子奶粉尿布要伸手问我妈要了。。。你哪句话听见我说要你每月把你那三千来块钱都交给我拿去还房贷了？你不是理科生吗？你不是挺会算数吗？我就算掏俩首付我不还有还贷的钱呢吗？还贷不还有我爸妈呢吗？就你那点钱？谁能指望你啊？。。。。”
“你！对，我这点钱，你们就是看不上我这点钱，就因为钱都是你家出的，所以我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宋明宇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理解：“我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庄颜感到眼眶发热，“是，我是没钱，我家也没钱，结婚时没陪嫁什么像样的东西。可我一直在努力，努力做个好妻子，努力不占你家便宜，努力维护我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可现在呢？十万块钱借出去不用告诉我，北京买房的事不用跟我商量——因为这不是‘我的钱’，对吗？”
宋明宇虚无的叹了口气，“我从来没觉得你占便宜，也没觉得你家怎么样。我就是觉得这些事太复杂，不想让你操心。你都快生了”
“所以我就该被蒙在鼓里？”庄颜的眼眶忽然红了，“宋明宇，我不是那种嫁进有钱人家就只知道伸手要钱的女人。我是想和你一起把这个家过好，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起’。可你的行为，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女人一流泪，男人就没招了，宋明宇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伸手帮她擦眼泪，然而被她轻轻躲开了。
“好了好了，别影响了孩子，”他低声说，“我真没想那么多。从小到大家里的事都是我爸做主，我妈也从来不掺和这些。我就觉得男人处理这些经济上的事，女人不用太操心。”
“那是你父母的方式，不是我们的。”庄颜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们家有钱。如果我只是图钱，那我今天就不会这么难过。我难过的是，你潜意识里可能真觉得，谁出钱谁就有决定权——而我在这个家里，是没有出资的。”
“绝对不是这样！”宋明宇急切地反驳，“我发誓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啥都不跟我商量？”
宋明宇被问住了。他认真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可能可能我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李琦借钱，我觉得就是哥们之间的周转；北京买房，我觉得是投资机会。我没想过你会这么在意知情权和决定权。”
“对你来说，十万也许不是大事，背几十万贷款也不是大事。可对我来说，这是天文数字。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三千五。十万我要攒三年多。四千多的月供是我工资的一点五倍。九千是三倍，这些数字对我来说，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压力。”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你家境好，你看事情的眼光和我不一样。你可能觉得投资北京房产是个机会，可我只看到风险——万一房价不涨呢？万一我们需要急用钱呢？万一”
“这些风险咱爸考虑过了。”宋明宇说，“他在认识那么多人，消息比咱们灵通。而且我爸那人并不激进，他说北京未来十年房价至少翻两番，说实话，我信。”
庄颜不说话了。
“明宇，我不是不相信你爸，我只是害怕。我好日子，也就过了一年。。。。”
他靠过来，握住她的手：“什么好日子只过了一年，以后都是好日子，只会更好，不会更差，这你还不相信我？说句气人的话，我宋明宇就没过过苦日子，你跟着我啊，就放一百个心，咱们买房是为了挣钱，乐还乐不及呢，你还哭上了。。。。小样，你就该吃吃，该喝喝，啥心都不用操，啥事都不用管，我以后让你当富婆！我的话你还不信？嗯？。。。”
她被他哄的破涕为笑：“没听说过，办公室文员，一月三千能让老婆当富婆。。。。要真这样，猪都能飞了！”
“好！ 我就让你看看猪是怎么飞起来的！这样吧，咱们一起把这个账算清楚。如果你觉得压力太大，咱们买个小的，或者一个，轻轻松松的那种。。。我想了两天，也觉得是个机会，不然呢，我也没个生意可干，看什么生意都觉得老折腾，老费劲了。。。老宋他不会害我的，咱们信他一回！”
庄颜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的怨气散了一大半：“把计算器给我拿过来，你好好说，我给你算算，哼，就你那个脑子，还投资呢。。。。”
宋明宇嘿嘿嘿的跑进书房去拿计算器了，
庄颜摆正身体，轻轻摸着肚子，这会儿，孩子动的厉害，她轻轻的说，宝宝，婚姻不仅仅是你爱我呀我爱你，更是两种生活方式、两套价值体系的磨合，爸爸妈妈没有吵架，是在沟通呢，不要害怕呀，生活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以后肯定还有别的分歧，但只要还能这样沟通，还能彼此妥协，这个家就能继续往前走，是不是呀。
窗外的阳光已经完全移开了，但房间里却仿佛比之前更加明亮。庄颜想，也许这就是婚姻——在阴影与光明的交替中，一起找到共同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