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国一听年轻人的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刚刚才被林小希那番天马行空的商业构想说得满心激荡，一度觉得青禾真的有救了。
可现在，这当头一棒又把他打回了现实。
“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益联络部裁掉了？”
“你们都被开除了？”
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和其他几个跟着跑上来的年轻人都红了眼眶。
他们都是青禾的老员工，或者说是志愿者。
拿着微薄的薪水，每天做着最繁琐最辛苦的工作。
比如联系贫困家庭，核实资料，安排安装，进行后期回访。
他们就是青禾那颗温暖心脏的延伸。
是连接公司和那些受助孩子的一条条鲜活的血管。
可以说青禾的公益二字就是由他们一笔一划支撑起来的。
可现在新老板上任的第一天第一件事。
竟然就是要把他们全部开除？
“为什么？”
眼镜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强忍着愤怒和委屈，看向会议室里那个“外人”。
林小希。
“林林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称呼。
“我们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要开除我们？”
“我们是公司的公益联络部！没有了我们，谁去帮助那些孩子？”
“青禾还叫什么公益公司？！”
声嘶力竭。
也问出了宋志国心里最大的疑惑和愤怒。
宋志国转头看向林小希。
他表情中显出疏离。
“这就是你说的重组？”
“这就是你说的良性循环？”
“把我们唯一在做公益的部门砍掉？”
“把我们最用心的员工开除？”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你根本就没有心！”
宋志国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觉得自己看错了，竟然会对这样一个冷血的资本家抱有期望。
那几个斑尚的法务和财务也都面面相觑，他们也搞不明白这位新来的林总到底在搞什么。
刚画了一个那么大的饼，转头就做出了最不得人心的决定。
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林逸也皱起了眉头看向林小希。
虽然女娲做任何事都有她的逻辑。
但他也想不通。
裁掉公益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步臭棋，会摧毁公司内部的凝聚力，会让宋志国和他的核心技术团队离心。
这不符合女娲一贯追求的最优解。
除非
林逸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在她的计算模型里，这个所谓的公益联络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优化掉的负资产。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愤怒。
林小希依旧面无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我我叫周毅。”
眼镜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周毅。”
林小希点了点头。
“你是公益联络部的负责人。”
“毕业于蓉城大学社会学系。”
“三年前以志愿者身份加入青禾。”
“月薪三千五百元。”
“是吗？”
周毅被林小希说得一愣一愣的。
“是是的”
“那你知道你过去三年为公司创造了多少价值吗？”
林小希问。
“价值？”
周毅皱起了眉。
“我们是做公益的！不是做生意的！”
“我们帮助了上百个孩子！这就是我们的价值！”
“是吗？”
林小希在笔记本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投影幕布上立刻跳出了一个新的表格。
表格的标题是《公益联络部投入产出分析报告》。
“根据财务数据显示。”
林小希指着屏幕。
“过去三年，公司在公益联络部这个部门上总计投入了包括人员工资，差旅，行政开销在内，共计一百二十六万元。”
“而你们在这三年里总共为一百零八个贫困家庭提供了免费的义肢安装服务。”
“平均每个受助儿童的服务成本是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六元。”
“这个成本甚至超过了我们义肢本身的材料成本。”
林小希看向周毅。
“也就是说，你们这个部门存在的本身，就在让我们的公益变得更昂贵低效。”
周毅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他没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自己的工作。
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最有意义的事，却没想到在冰冷的数据面前，他和他的团队竟然成了公司的负资产。
“我们我们去到那些偏远山区去核实情况，这些都需要成本的！”
周毅不甘心地辩解道。
“路费，住宿，都需要钱！”
“那为什么不能用更高效的方式呢？”
林小希反问。
“比如线上视频认证？”
“或者与当地的民政部门或慈善机构合作让他们来代为审核？”
“这些都可以将你们的审核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以上。”
“为什么你们没有做？”
“我们”
周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是没想过，只是宋工一直坚持要眼见为实。
宋志国不相信那些所谓的证明和文件，只相信自己的员工亲眼看到的东西。
“所以。”
林小希做出了结论。
“你们这个部门以及你们所坚持的工作方式。”
“是冗余的，不具备任何商业价值，连公益价值都极其有限。”
“因此它必须被裁撤。”
“我的逻辑有问题吗？”
周毅被问住了，脸上露出颓然。
宋志国看着自己那些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年轻下属。
一股怒火再次涌上心头。
他可以承认自己的商业模式有问题。
但他绝不承认自己的这些孩子们是在做没有价值的事！
“够了！”
周志国一拍桌子，冲着林小希怒吼道。
“收起你那套冷冰冰的狗屁逻辑！”
“价值？成本？效率？”
“你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你懂什么叫价值？”
“我告诉你！”
他指着周毅和他身后的那些年轻人。
“他们爬几十里山路，去到一个孩子家里，送去的不只是一条义肢！”
“是一个拥抱！”
“是一句鼓励！”
“是告诉那个自卑绝望的孩子，这个世界没有抛弃他！”
“这种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温暖！”
“这种用钱根本无法衡量的东西！”
“在你眼里就是一文不值的成本吗？”
“我问你！是吗！”
宋志国的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他的眼睛红了，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少女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一次。
林小希沉默了。
她没有立刻反驳，安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宋志国。
但脑中数据核心里，那片被表情包污染过的红色区域再次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起来。
【情感模型正在进行高强度对抗】
【逻辑判断与人文价值产生冲突】
【无法量化】
【无法理解】
【请求管理员提供决策支持】
林逸的耳机里传来了女娲那断断续续的求助信号。
女娲又一次遇到了她的逻辑无法解决的问题。
一个关于拥抱的价值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