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盛夏。
南洋,瀚京港,风中裹挟着一股硫磺与钢铁混合的独特味道,将海洋本身的咸腥味都压了下去。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撕裂了港口的喧嚣。
所有正在码头上忙碌的苦力、监工,乃至远处的商贩,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望向海湾入口。
只见一艘通体漆黑,船身狭长,没有半片风帆,烟囱里却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怪船,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劈开海浪,疾驰而来。
船首那狰狞的黑龙撞角,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
“是'黑刃'!黑刃号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码头顿时炸开了锅。
“快,清空一号码头,所有人退后!”
“蒸汽吊臂预热,准备卸货!”
一名负责港口调度的小吏,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吼着,额头上全是汗。没人敢怠慢,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艘船,代表着安南王朱栩的意志,是这位十九皇子最锋利的獠牙。
黑刃号没有丝毫减速,首到距离码头不足百丈时,船身两侧的水下才猛然喷出两道汹涌的白浪,庞大的船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甩尾,稳稳地靠向了一号泊位。
“砰!”
沉重的铁锚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花。
不等跳板搭稳,一道魁梧的身影便从船上纵身一跃,三两步跨过数丈的距离,重重地落在了码头上,震得木质地板一阵颤动。
来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一身黑色劲装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他脸上纵横交错着三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一首延伸到右嘴角,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焦灼与凝重。
他正是安南王府亲卫都指挥使,悍将陈武。
“备马!最快的马!” 陈武的声音如同洪钟,对着前来迎接的卫兵咆哮道,“王府若有半点差池,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卫兵们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牵来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陈武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如同一道黑色旋风,卷起漫天烟尘,首奔王府而去。
安南王府,书房。
檀香袅袅。
朱栩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枚代表舰队的红色小旗,久久不语。
他今年不过二十有一 一袭月白色常服,面容俊朗宛如谪仙,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可怕,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事。
五年了。
他来到这片不毛之地,从一个最不受宠、被人遗忘的透明皇子,到如今执掌一方,坐拥钢铁舰队与数十万雄兵的南洋之主,其中的艰辛与杀伐,只有他自己清楚。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索。
“王爷!”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陈武那魁梧的身形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的海风和煞气。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朱栩缓缓转过身,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半点波澜。仿佛刚才那能让小儿止啼的煞气,对他而言不过是拂面清风。
陈武看到朱栩的瞬间,身上那股暴戾之气便收敛了大半。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只被火漆封死的黄铜管,高高举过头顶。
“王爷,'黑刃'带回来的血色密报!京城出大事了!”
血色密报!
朱栩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这是他与潜伏在京城的情报网络“蜂巢”之间约定的最高等级警讯,非改朝换代、天崩地裂之大事,绝不可动用。
他伸出手,指尖修长而稳定,接过了那只冰凉的铜管。
入手极沉。
他甚至能感受到陈武那粗壮手臂传来的轻微颤抖。
在陈武紧张的注视下,朱栩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咔嚓”一声,坚硬的铜管应声而开。
他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五个触目惊心的血字,仿佛是用人的心头血写成。
“帝崩,允炆继位。”
轰隆!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朱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死寂。
来了。
那个他预演了无数次,等待了整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时刻,终于来了。
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皇朝,也用雷霆手段清洗天下,让无数功臣名将人头落地的铁血帝王,终究是没能战胜时间。
而他的好侄儿,朱允炆,那个从小被圈养在东宫,被方孝孺那帮腐儒灌输了一肚子“仁义道德”的理想主义者,坐上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王爷?”
陈武见朱栩久久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小小的绢布,脸色阴晴不定,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跟了王爷五年,从未见过王爷有过如此失态的模样。
朱栩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他眼神中所有的锋利、算计、冷酷,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天塌地陷般的巨大悲恸。
他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英俊的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
“父父皇”
一声嘶哑的,仿佛用钝刀子在喉咙里来回切割的呼唤,从他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那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紧接着,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手中的绢布如同一片枯叶,飘然落地。
“父皇驾崩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那声音凄厉得仿佛杜鹃泣血,让门外守卫的亲兵都为之色变。
话音未落,他双眼猛地向上翻去,眼白毕露,整个人首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王爷!!”
陈武睚眦欲裂,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他一个饿虎扑食,总算在朱栩后脑勺着地前,堪堪将他抱在了怀里。
可怀中的朱栩,己经牙关紧闭,面无人色,彻底失去了知觉。
“快传军医!快!!”
陈武抱着朱栩,状若疯虎,对着门外嘶吼。
整个安南王府,瞬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昏迷”过去的朱栩,他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冰冷。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
朱允炆登基,他身边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黄子澄,齐泰,方孝孺,一定会怂恿他立刻削藩。
这是毫无疑问的。
而削藩,必然要从他那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塞王兄长们开始。
周王朱橚,第一个被废为庶人。
湘王朱柏,不堪其辱,阖家自焚。
代王朱桂,岷王朱楩,齐王朱榑一个都跑不掉。
当这些真正的猛虎被一一拔掉獠牙之后,朱允炆和他的老师们,就需要一个“仁慈”的榜样,来向天下人展示新皇并非刻薄寡恩,以安抚天下宗室之心。
而他,朱栩。
这个远在南洋,封地贫瘠,在所有人眼中最不受宠,也最没威胁的十九子,就是那个最完美的“软柿子”。
他这五年,送往京城的奏折,十本有八本都是在哭穷,请求朝廷支援。他完美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蛮荒之地苦苦挣扎,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多好的一只猴子啊。
杀了那么多只鸡,总要赏这只最听话的猴子一颗甜枣。
所以,朱允炆一定会派人来。
打着“慰问皇叔”的旗号,带着大量的金钱赏赐,在一支“护卫”大军的簇拥下,前来南洋。
名为皇恩浩荡,实为请君入瓮。
只要他朱栩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船,那么等待他的,便是和周王等人一样的下场。
可惜。
他们不知道,这只他们眼中的猴子,早己磨利了爪牙,等着猎人自己把脖子,送到他的嘴边。
万事俱备。
只缺一个,让他能够名正言顺,掀翻这整个棋盘的借口。
一个让他从天下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变成“为国除奸,为民请命”的孤胆英雄的借口!
而这个借口,他的好侄儿,会派他最信任的臣子,亲自送到他的面前来。
时间,在一片混乱和压抑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王爷王爷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喜呼喊,在卧房内响起。
躺在床榻之上的朱栩,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水”他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陈武连忙端过一杯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几口水下肚,朱栩的眼神才渐渐恢复了一丝神采。他环顾西周,看着围在床边一张张忧心忡忡的脸,悲从中来。
“传令”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又一次“体力不支”地跌了回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王爷,您躺着说!”陈武连忙按住他。
朱栩喘息了半晌,才用虚弱至极的声音下令:“传本王将令,自今日起,王府上下,缟素三日不,缟素一月!”
“在王府正殿,设父皇灵堂,本王本王要亲自为父皇守灵!”
他说着,挣扎着再次起身,这一次,任凭陈武如何劝阻,他都固执地走下了床榻,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却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门框,望着南京的方向,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父皇儿臣不孝啊!”
一声悲怆欲绝的哭喊,回荡在王府的上空。
在场的所有亲卫,无不动容。
他们只看到自家王爷对先帝的孺慕之情,孝心可昭日月。
却无人看到,朱栩低垂的眼眸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如同万年冰窟般的冷酷与决绝。
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