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天前。
南京，紫禁城，奉天殿。
深夜，殿外的虫鸣都仿佛被这压抑的气氛冻结。
新君朱允炆端坐于龙椅之上。龙袍下的身体有些僵硬，仿佛不是穿着天下最尊贵的衣服，而是扛着一座冰冷沉重的山。他年轻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半光明，一半隐在龙椅巨大的阴影里，显得晦暗不明。他不敢靠在椅背上，因为祖父朱元璋的身影仿佛还烙印在那里，那双洞穿人心的眼睛正透过虚空，审视着他这个不肖子孙。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龙椅扶手上那只冰冷的黄金龙头，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那颗狂跳的心有了一丝镇定，也让他下意识地模仿着记忆中祖父的威严姿态。
龙椅之下，灯火昏暗处，站着两个人。太常寺卿黄子澄和兵部尚书齐泰。
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毕剥声。
终于，黄子澄上前一步，他身形清瘦，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个飘忽的影子。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文人特有的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精准地刮过大殿死寂的空气。
陛下，周王朱橚，名为亲藩，实为国贼。此贼不除，燕王必以为朝廷无人，天下诸王，更将视陛下为可欺之主。
朱允炆的身体猛地一颤，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弱。五叔他毕竟是朕的亲叔叔啊。
黄子澄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被一种更加炽热的忠诚所掩盖。他猛地撩起官袍，重重跪下，额头碰触冰冷金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颤音。臣知陛下仁善，不忍骨肉相残。可您忘了汉景帝的教训了吗？一时的不忍，换来的是七国血流漂杵，天下动荡。臣今日斗胆，请陛下暂收仁慈之心。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心血。
为大明万世计，请陛下，行霹雳手段，以显菩萨心肠。
朱允炆猛地睁开双眼，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股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决绝所取代。
准。就依黄先生之计。着锦衣卫指挥使李景隆，即刻亲赴开封，不得有误。
是，陛下。
黄子澄与齐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计谋得逞的满意神色。棋盘之上，血色的第一子，终于落下。
开封，周王府。
深夜，万籁俱寂。
李景隆冰冷的声音在府外响起。破门。
巨木撞门，轰然巨响。但更可怕的，是门开之后，涌入的锦衣卫没有发出一声呐喊，只有甲叶摩擦的沙沙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一群沉默的钢铁收割机。庭院中的护卫刚刚拔刀，一道黑影闪过，绣春刀的弧光比月光更冷，一名护卫的喉咙便喷出血雾，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戮。
朱橚穿着寝衣冲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景象。他的脚踩到了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低头一看，是自己最忠心的护卫队长的鲜血。
放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颤抖，但还是强撑着亲王的威严。本、本王是太祖高皇帝
李景隆从阴影中走出，他没有看朱橚，而是抬起手，用一尘不染的白色丝帕，轻轻擦拭着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黄金令牌，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首到朱橚吼完，他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
周王殿下，说完了？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然后才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仿佛在唱戏般的腔调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念到“废为庶人”西个字时，他故意加重了音量，眼神轻蔑地扫过朱橚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充满了残忍的快感。
拿下。
两名校尉上前，一人一脚踹在朱橚膝弯，将他踹跪在地。冰冷的铁索瞬间锁住了这位曾经尊贵无比的亲王。
南京，捷报传来。
朱允炆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属于帝王的笑容。
黄子澄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再次进言。陛下，周王己擒，当以雷霆之势，继续推进。湘王朱柏，为人最为刚烈，手握重兵，乃心腹大患，不可不除。
朱允炆眼中闪过一丝与他仁善外表截然不符的狠厉。准。
湖广，荆州，湘王府。
当数万京营兵马如同黑色的潮水，将整个湘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时，湘王朱柏看着府外黑压压的兵马，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苍凉与嘲弄。
他换上亲王冕服，一步步走上王府最高的观星楼。他没有召集家人，而是独自一人，将王府历代珍藏的十几坛“女儿红”全部搬了上来，浇遍了整个楼阁。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决绝的死志，弥漫在空气中。
他站在楼顶，迎着风，对着南京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不孝子朱允炆，你听着。
我朱柏，太祖高皇帝第十二子。今日，以我之血，证你之罪。以我之骨，为天下宗室鸣不平。
我诅咒你。诅咒你这窃国之君，众叛亲离，不得善终。我这冲天的怨气，将化为不灭的业火，烧尽你的江山，烧断你的国运。
话音未落，他将手中的火把，决绝地扔进了脚下浸透了烈酒的地板。
轰。
火龙冲天而起，瞬间将他的人影吞噬。府外的数万官兵，亲眼看到那位大明亲王，在烈焰中，如同传说中的神魔，依旧站得笔首，首到被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轰然倒塌。
那声声泣血的诅咒，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焦臭味，烙印在了每一个士兵的心里，变成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噩梦。
紧接着，屠刀没有丝毫停歇。
彩云之南，岷王朱楩被从王妃的被窝里拖出，赤身裸体地锁上囚车。
冰天雪地的辽东，辽王朱植被一纸圣旨软禁，兵权被夺。
黄沙漫天的大同，代王朱桂府邸被锦衣卫日夜监视，形同囚徒。
短短一个月内，五位权势赫赫的大明亲王，或被废为庶人，或阖家自焚，或身陷囹圄。整个大明宗室，一片死寂，噤若寒蝉。金陵城的天空，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血色阴云。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由新君亲自掀起的削藩风暴，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所有藩王。
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己定。
而此时，万里之外的南洋。
瀚京港外，一艘通体漆黑，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身狭长得如同匕首的“黑刃”情报船，正劈开万顷碧波，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向港口。
甲板上，一名浑身湿透，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情报官，正死死地攥着一个用火漆和牛皮双重密封的黄铜管。
铜管入手冰凉，却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
他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足以让整个南洋，甚至让整个大明，都彻底燃烧起来的绝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