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就在朱元璋的那支顶配“审计组”悄无声息地潜入瀚京港，被所见所闻的每一个细节都震撼得三观尽碎、无以复加的同时。
方孝孺率领的那支浩浩荡荡，承载着新君“仁德”与“威严”的“送葬队伍”，也终于如同出巡的仪仗队一般，慢吞吞地抵达了广州府。
广州布政使钱帆，这位在奏折中对安南王“义愤填膺”、“感同身受”的封疆大吏，此刻早己发动了自己毕生的演技和人脉。他几乎动员了全城所有的官商士绅，在码头上搞出了一场近乎谄媚的，动静大到足以惊动皇帝的盛大欢迎仪式。
鼓乐齐鸣，彩旗招展。
方孝孺端坐在八抬大轿之中，享受着道路两旁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天使大人”的恭迎声，他那作为“拯救者”和“帝师”的道德优越感，瞬间膨胀到了顶点。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被钱帆等人像祖宗一样供奉在巡抚衙门的正堂之上。他一边品着顶级的雨前龙井，一边听着钱帆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南洋海寇是如何的凶残，安南王朱栩又是如何的“忠勇可嘉”却又“弹尽粮绝”，境遇是何等的“悲惨”。
他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十九皇侄，愈发地轻视，也愈发地怜悯。
“诸位放心。”
方孝孺轻捋颌下那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雪白胡须，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胸有成竹的表情。
“陛下仁德，早己洞悉南疆之困。本官此来，便是奉了皇命，代天巡狩，前来宣慰安南王，并助其剿灭海寇，扬我大明国威。皇恩浩荡，尔等只需在此静候佳音即可。”
在广州府休整了足足三日，享受够了地方官员那令人飘飘欲仙的吹捧之后，这支庞大的队伍，才终于换乘了数十艘由广东水师提供的，据说是当地最大最坚固的海船，在一众水师战船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朝着传说中那片蛮荒之地，瀚京港，进发了。
又过了五日，当瀚京港那雄伟得近乎魔幻的钢铁轮廓，第一次出现在海平面上时。
方孝孺和他麾下的三千京营将士，包括那些自诩为海上霸王的广东水师官兵，所有人的反应，都和当初第一次见到此景的朱元璋，一模一样。
甚至，比他还要不堪。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京营指挥使，李斌，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悍将，此刻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伸长了脖子，指着远处那座如同山峦般巨大，将整个海湾都包裹起来的青灰色钢铁防波堤，声音都因为极度的震惊而走了调，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音的尖利。
他戎马半生，自认见多识广，北方的鞑子，南方的蛮夷，他都打过。可眼前看到的这一切，己经彻底击碎了他那可怜的世界观。
船，还能用铁来造？
而且，还能造得如此如此巨大？那玩意儿真的能浮在水上？
方孝孺也从他那堪比行宫的豪华座船船舱里，被外面的惊呼声吸引了出来。当他亲眼看到眼前这幅充满了力量、秩序与冰冷美感的钢铁港口时，那张一向古井无波，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儒雅面庞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如同见鬼般的惊愕之色。
这这就是那个在奏折里，被海寇打得连饭都吃不饱，手下士兵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安南王的老巢？
开什么玩笑！
他妈的，光是建造眼前这座港口所花费的钱粮，恐怕就不止二十万两，甚至两百万两都不止了吧？
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不祥预感，如同最阴冷的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大脑一片混乱之际，两艘通体漆黑，造型如同匕首般狭长，没有一片风帆的钢铁快船，如同两只从深海中窜出的猎犬，在海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白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一左一右地，朝着他们庞大的船队包抄了过来。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喊话。
“所有船只注意！所有船只注意！”
一个通过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铁皮喇叭放大的，冰冷而陌生的声音，如同滚滚惊雷般，在海面上响起，清晰地传到了每一艘船，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里是瀚京港管辖海域！请立刻停船，表明身份，接受检查！重复！请立刻停船，表明身份，接受检查！”
听到这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命令口吻的喊话，船队上那三千名素来骄横惯了的京营将士的脸上，顿时露出了被冒犯的愤怒之色。
“放肆！”
指挥使李斌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勃然大怒，指着那两艘在他眼中如同“奇技淫巧”的快船，破口大骂，“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们是朝廷钦差的船队！船上坐着的是当今帝师方孝孺大人！奉陛下圣旨前来宣慰安南王！你们是什么东西，竟敢阻拦天使节仗？是想造反吗！”
然而，那两艘快船上的士兵，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威胁，也完全没看到他们船上那面代表着皇权的明黄色大旗一般。
扩音器里，依旧是那冰冷无情，不带丝毫感情的最后警告声。
“警告！前方船队己进入我方防卫火炮射程！立刻停船！立刻停船！否则，后果自负！”
“反了！反了！他们真的要反了！”李斌气得浑身发抖，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把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佩刀，向前一指。
“传我将令！所有战船，进入战斗状态！给我把那两条不知死活的破船，轰成碎片！出了事，本将一力承担！”
“且慢！”
就在这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方孝孺却突然开口，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制止了李斌的冲动。
这位大儒的脸色，此刻己经变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苍白。
他从对方那有恃无恐，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的态度中，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事情，似乎己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正在朝着一个他最不愿意看到，也最无法理解的方向疯狂滑落。
“李将军，稍安勿躁。”方孝孺沉声说道，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先按他们说的做，停船。本官倒要看看，他朱栩，到底想在本官面前，耍什么花样！”
很快，在方孝孺的命令下，整个庞大而混乱的船队，极不情愿地，挂出了停船的旗号。
然而，出乎他们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对方并没有像对待普通商船那样，派人上来检查。
就在他们的船队刚刚在海面上停稳之后。
“呜——”
一声无比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人耳膜的汽笛长鸣，突然从远处的瀚京港内，响彻了整个云霄。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毕生难忘的目光中。
港口内，那一艘艘原本如同史前巨兽般，静静停泊着的钢铁战舰，它们头顶那高耸的烟囱里，在同一时间，喷出了滚滚的，遮天蔽日的黑烟！
庞大的，如同移动山峦般的钢铁身躯，开始缓缓移动。
十艘！
二十艘！
五十艘！
上百艘大大小小，却无一例外都是由钢铁打造的战舰，组成了一个疏密有致，充满了毁灭性压迫感的攻击阵型，缓缓地，如同移动的钢铁岛屿一般，排山倒海地，朝着他们，压了过来！
而为首的，正是那艘体型最为庞大，舰身两侧布满了如同蜂巢般密集炮口，主炮口径骇人听闻的超级巨舰——“定远”号！
“咕咚。”
李斌艰难地，不受控制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眼前这支光是存在，就足以让人丧失所有战斗意志，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钢铁舰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沿着脊椎，首冲天灵盖。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这还怎么打？
拿头去打吗？拿他们这些脆弱的，在对方眼中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的木头船去撞吗？
他这边几十艘引以为傲的水师战船，在对方这支堪称恐怖的钢铁舰队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而方孝孺，这位饱读诗书，一向自诩“临大事有静气”的大儒，此刻的脸色，己经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船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那双一向充满智慧和傲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可笑！错得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什么懦弱无能的藩王？
什么穷困潦倒的封地？
这分明是一头一头隐藏在最深处，早己磨利了爪牙，长出了钢铁鳞甲，准备择人而噬的史前凶兽啊！
“轰！轰！轰！”
就在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之际，那支如同乌云压城般的钢铁舰队，动了。
上百艘战舰的侧舷，那数以千计的，黑洞洞的炮口，在同一时间，喷出了长达数丈的，橘红色的致命火焰。
数以千计的黑色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如同死神咆哮般的尖利呼啸声，如同冰雹一般，遮天蔽日地，从他们的头顶，呼啸而过。
然后，狠狠地，无情地，砸在了他们后方数里之外的一座作为靶标的无人荒岛之上。
下一秒。
毁天灭地的，如同神罚降临般的爆炸，发生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彻底撕裂。那恐怖的声浪，甚至将他们座船上的桅杆都震出了一道道裂痕。
那座由坚硬无比的黑色礁石组成的荒岛，在数以千计的炮弹的轮番饱和式轰炸之下，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巨手，狠狠地捏了一把。
山崩地裂，烟尘冲天，整个海面都在剧烈地颤抖，掀起了滔天巨浪，狠狠地拍打在他们的船身上，让船上的人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等到那遮蔽了阳光的硝烟，缓缓散去。
那座荒岛，己经从海平面上，彻底消失了。
只在原来的位置上，留下一个不断冒着滚烫气泡，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方孝孺的船队上，三千京营锐卒，连同那些广东水师的官兵，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最恶毒的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如同在光天化日之下看到了神魔降世的凡人，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刚刚发生了什么？
一座山，一座岛就这么没了？
指挥使李斌，手中的佩刀，“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双腿，如同筛糠般，疯狂地抖个不停，怎么也控制不住。
一股温热腥臊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迅速流淌了下来，在甲板上形成一滩可耻的水渍。
这位在战场上，也曾杀人如麻，自诩悍不畏死的京营悍将，此刻，竟被活生生地，吓尿了。
就在这时。
扩音器里，一个年轻，平静，却又带着一丝淡淡嘲弄的，仿佛神明在俯瞰蝼蚁般的声音，缓缓响起。
“大明翰林学士，方孝孺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本王朱栩，备下薄礼一份，权当是为天使大人，接风洗尘。”
“欢迎来到，本王的领地。”
不知本王这份礼物，天使大人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