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孝孺抱定必死之心,将一生所学所信的全部信念,都化为他这具衰老身体里的最后一点力气,如同一头被激怒到失去理智的年迈老牛,朝着那根冰冷坚硬,能让他名留青史的铁柱奋力撞去,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谱写“大明忠臣”的最后一章时。
一道黑影,如同瞬移般,悄无声息地,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是那名从始至终都如同雕塑般,毫不起眼,连呼吸都似乎不存在的亲卫队长。
他甚至没有去看方孝孺那张因为愤怒和决绝而极度扭曲的脸。
他只是抬起了他那只穿着厚重军靴的右脚,动作精准而稳定。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以一种看似缓慢,却又蕴含着千钧之力,无可阻挡的姿态,狠狠地踹在了方孝孺那干瘪的胸膛上。
“咔嚓!”
一声清晰可闻的,令人牙酸胆寒的骨裂声响起,瞬间盖过了码头上所有的海风与杂音。
方孝孺那瘦弱的身体,在这一脚之下,胸口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被随意丢弃的,装满了垃圾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不堪,充满了羞辱意味的弧线,然后重重地,像一滩烂泥般,摔在了两米开外的冰冷地面上。
踹完人后,那名亲卫队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结果,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脏手的小事般,转身,退回原位,再次化为一尊沉默的雕-塑。这种“非人”的,视一切为无物的冷漠,比任何语言都更能体现朱栩麾下这支团队的恐怖特质。
“咳咳咳”
方孝孺如同离水的鱼,在地上剧烈地挣扎着,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这一脚给踹得移了位,胸口更是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让他几乎要窒息的剧痛。
但身体上的痛苦,却远远比不上他精神上所受到的,那股前所未有,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奇耻大辱!
他,方孝孺!一生清名,自诩为圣贤门徒,朝堂之上,连天子都对他礼敬三分,何曾受过这等这等如同对待街边疯狗般的屈辱?
“乱臣贼子我我跟你拼了!”
那股被羞辱到极致的滔天愤怒,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
他如同疯了一般,再次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依旧不肯倒下的孤狼,还想朝着那根能让他“名垂青史”,能让他洗刷一切耻辱的铁柱冲过去。
然而,这一次,两名早就有所准备的亲卫,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一左一右地,瞬间将他架住。任凭他如何疯狂地挣扎,如何声嘶力竭地怒骂,那两条如同铁钳般的手臂,都纹丝不动,让他所有的努力,都显得那么的可笑,那么的无力。
“放开我!放开老夫!士可杀不可辱!今日我必死无疑!尔等反贼,休想折辱于我!”方孝孺用尽全身的力气,咆哮着,那张老脸上青筋暴起,形同恶鬼。
朱栩,却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反而饶有兴致地,迈着一种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般的步子,走到了那堆被缴获的物资前。他从一个早己被打开的箱子里,拿出了一件据说是朱允炆特意挑选,要赏赐给他的,由江南最顶尖的名家绣制的华美儒袍。
他将那件光滑如水的儒袍在阳光下展开,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上面用金丝银线绣制的精致云纹,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对着那状若疯虎,还在不断挣扎的方孝孺,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切的笑容。
“方大人,你看这件衣服,多漂亮。可惜啊,若是沾了血,染了脑浆,就不好看了。”
他说完,才慢悠悠地踱步到方孝孺面前,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穿了一切的,居高临下的眼神,仔-细打量着这个在他手中疯狂挣扎,如同困兽的老人。
“本王听说,读书人都讲究个体面。”
他用那件华美的儒袍,轻轻地,带着一丝侮辱性的意味,拍了拍方孝孺那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自己的情人,拂去脸上的尘埃。
“既然你这么想死,想当一个名垂千古的忠臣烈士,也好。”
“本王,成全你。”
朱栩嘴角的笑容愈发残酷。
“不过,你想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死在哪里,甚至于,你死后,史书上该怎么写你,你那块墓碑上,该刻上什么字”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方孝孺的面前,轻轻地,左右摇了摇。
“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他没有理会方孝孺瞬间变得惊恐万状的眼神,反而转身,对着身旁那名一首低着头,手持纸笔,如同影子般的书记官,吩-咐道。那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和身后名节,而是在安排一场无伤大雅的宴会。
“传本王将令。要是方大人,不幸,在这南洋'病故'了”
他回过头,看向方孝孺,故作认真地,虚心求教般地问道:“方大人,你觉得,‘水土不服’这个死因,怎么样?嗯似乎是太普通了点,太草率了,有点配不上您这当朝帝师的尊贵身份。”
不等方孝孺回答,他自顾自地拍了一下手掌,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无比的主意。
“有了!就命王府里那几个画春宫图画得最好的画师,给本王画出来。就说,方大人体恤下情,深入民间,为了考察我南洋的民风民俗,亲自访问了我南洋的藩属国,暹罗。不幸,在考察的过程中”
他再次停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方孝孺那张由白转红,因为愤怒而开始剧烈颤抖的脸,玩味地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染上了当地的一种‘恶疾’。”
“画的时候,记得细致一点,传神一点。把方大人是如何流连当地的青楼楚馆,是如何沉溺于那些穿着暴露,热情奔放的暹罗女人的温柔乡里,是如何为了体验生活,而夜夜笙歌,不知疲倦的场景,给本王画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他看到方孝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发紫,连牙齿都在打颤,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如同魔鬼的弧度。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细节,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记得在每一幅画的旁边,用蝇头小楷,给本王清清楚楚地备注好。就写”
他突然俯下身,凑到方孝孺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魔鬼在耳畔低语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地说道:
“'大明帝师,文臣领袖,方孝孺,南洋巡按期间,因操劳过度,夜—御—数—女,精—尽—人—亡'。”
说完,他缓缓首起身,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甚至有些有趣的小事。他对着那名早己吓得脸色惨白的书记官,大声命令道:“多画几副,不,给本王用最好的雕版,印刷一千副!用最华丽的蜀锦裱起来!然后,派人,用最快的船,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南京城!给那些在朝堂之上,和方大人引为至交,天天把‘仁义道德’挂在嘴边的同僚们,一人,送上一副!让他们也好好欣赏欣赏,我们敬爱的方大人,这别具一格的‘为国捐躯’的壮烈风采!”
“魔鬼你你是个魔鬼”
方孝孺嘴唇哆嗦着,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彻底抽干了。
那双原本还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死死攥着的拳头,无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了开来。
整个人,都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软软地,瘫在了那两名亲卫的胳-架之下。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朱栩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样子,嘴角的笑容,愈发冰冷。
他知道。
对付方孝孺这种,把“名声”和“道德”看得比天还大,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所谓的“正人君子”,最有效的武器,从来不是锋利的刀剑。
而是,诛心。
用他们最在乎,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去从根源上,彻底地,无情地摧毁他们,才是对他们最仁慈的残忍。
此刻的方孝孺,脸憋得通红,然后转为酱紫,再由酱紫转为惨白。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充满了道德光辉的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如同开了个染坊。
羞辱,愤怒,恐惧,不甘
种种激烈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疯狂地交织,翻腾,最终,却都化为了一股深深的,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般的无力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手段却狠辣到让他都感到恐惧和战栗的十九皇子。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笃信了一辈子的那套圣贤道理,产生了怀疑。
他知道。
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连求一个“壮烈”的死,都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