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年,庚辰,西月初七,寅时末。
夜色浓黑如墨,沉重地压在金陵城上空。这座大明帝国的心脏,此刻正陷入深沉的酣睡,高耸的城墙仿佛一道圈禁天地的巨大剪影,万籁俱寂。
可在这片死寂的阴影之下,无数细微的沙沙声,正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然响起,汇聚成一股即将颠覆乾坤的暗流。
城东鼓楼大街,一个挑担的货郎像狸猫般贴着墙根无声滑行。他那双布满厚茧的手,从货担夹层里抽出的不是货物,而是一叠叠雪白的纸张和一个装满浆糊的木桶。他的眼神,警惕得如同黑夜里的狼。
城西三山街,一个倒夜香的秽夫推着臭气熏天的板车拐进无人小巷。他飞快扫过巷口,确认无人后,从车底油腻的夹层里,同样抽出了一沓用油布包好的纸。
城南秦淮河畔,画舫的靡靡之音刚刚散去,几个船家摇着乌篷船如水鬼般悄然靠岸,将一卷卷沉甸甸的油布包递给了岸上几个打哈欠的更夫。更夫们接过包裹,平日里敲打梆子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这些人,是货郎,是秽夫,是船家,是更夫。他们是金陵城里最卑微的蝼蚁。
但今夜,他们是朱栩耗费十年光阴,用金山银海布下的那张巨网,蜂巢的工蜂。是即将给这座沉睡的巨兽注入致命剧毒的执行者。
喵呜。
一声凄厉的猫叫如同利刃划破黑夜,尖锐而清晰。
这是信号。
行动开始。
唰!
一瞬间,数以千计的黑影仿佛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同时从金陵城大大小小的阴暗角落里涌出。
他们两人一组,配合默契到了骨子里。
一人手持板刷蘸满浆糊,对着墙壁狠狠一刷,拉出一道黏稠的白痕。另一人则闪电般抽出一张雪白的檄文,啪的一声精准地按在墙上,手掌从上到下一抹,抚平所有褶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极致。三个呼吸,不能再多。
随即,两人便如融入阴影的鬼魅,奔向下一个目标,没有半分拖沓。
官府衙门前威严的影壁,寺庙里香火鼎盛的功德墙,酒楼里文人墨客最爱题诗的白壁,当铺那高耸的围墙,甚至朝中大员府邸门口那两尊象征权势的石狮子,身上都被贴满了白花花的纸张。
一张,十张,百张,千张。
白色的纸张如同死亡的讣告,黑色的杀字如同索命的阎罗。
这是一场针对帝国心脏的,舆论闪电战。由安南王朱栩在万里之外亲自指挥的一场不见血的屠杀。
卯时正,天光乍破。
第一缕晨曦如同金线刺破黑暗,为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了一层庄严的纱衣。
金陵城,醒了。
坊门开启,打着哈欠的百姓,推着小车的商贩,背着书箱的学子,开始为新一天的生计奔波。
王二麻子是顺天府的皂隶,昨夜在牌桌上输光了最后三个铜板,此刻正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扛着半秃的扫帚有气无力地打扫街口。他习惯性地朝街口的官府告示栏瞥了一眼,想看看又有哪些倒霉蛋上了通缉令。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那双惺忪的睡眼猛地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操?!”
一声粗鄙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他干裂的嘴唇里蹦了出来。
只见那面平日里贴着几张泛黄官府通告的木板墙,此刻竟被密密麻麻的白色纸张贴满了,白花花的一片,在晨光下刺眼得吓人。
他娘的,哪个混账东西敢在官府的地盘上乱贴野广告。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地凑上前去,可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纸上的第一个字时,他脸上的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纸,白得发亮,细腻得能照出人影,边缘还透着淡金,比他见过的知府大人用的纸还好。上面的字,更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技术印成,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黑铁铸就,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
《泣血告天下宗室叔伯兄弟檄》
王二麻子哆哆嗦嗦地念出标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建文即位以来,名为宽仁,实则酷烈,屠戮宗亲。湘王兄长,阖家自焚。燕王兄长,功高盖世,竟也被强行锁拿。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他只是个不识几个大字的皂隶,可这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下诏罪己?跪祭湘王?!
当他读到最后那句狂妄到没边,简首是把皇帝当孙子训的要求时,吓得“妈呀”一声怪叫,魂都飞了。
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跑,双腿却软得跟面条一样,一屁股瘫坐在地,裤裆里瞬间濡湿一片。
“反书!是反书啊!”
他那声夹杂着哭腔的尖叫,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整条街道。
什么?反书?!快去看看!
越来越多早起的百姓商贩读书人被吸引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
当人群中一个穷酸秀才,用颤抖而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的声音,将檄文从头到尾高声朗诵了一遍后。
轰!
整条街道,彻底炸了。
我的老天爷!安南王朱栩?这是要造反啊!
湘王真是被逼死的?燕王也被抓了?这他娘的是要把太祖皇帝的儿子都杀光吗?!
让当今皇上下诏罪己,跪祭湘王?卧槽!这安南王是吃了龙心凤胆了吗?!太他娘的带劲了!
为父清侧!这是要靖难啊!又一场靖难要来了!
恐慌,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埋在每个人心底,对皇权被公然挑衅的变态的兴奋。
整个金陵城,就像一个被扔进了无数火把的巨大火药桶,从内到外,彻底沸腾了。
消息,比瘟疫传播得更快。
从城东的富人区到城西的贫民窟,从皇城根下的官宦府邸到秦淮河畔的销金窟。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能看到那刺眼的白色檄文,都能听到人群歇斯底里的议论声。
出事了!快!快去撕了那些反书!
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和顺天府的衙役们,像一群被捅了屁股的疯狗,拿着水桶和铲子冲上街头,拼命地撕扯着那些檄文。
可这根本没用。
他们前脚刚把告示栏上的撕干净,后脚就发现,旁边的酒楼墙上,当铺门上,甚至百姓的家门口,又出现了十张,一百张。
撕不完。根本他娘的撕不完。
这些檄文仿佛是一夜之间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毒蘑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些胆大的百姓,甚至冒着被官兵砍头的风险,趁乱偷偷地将檄文揭下来,宝贝似的藏进怀里。
很快,一个让所有官员都瞠目结舌,匪夷所思的现象出现了。
在金陵城的黑市上,一张完好无损的檄文,其价格,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飙升。从十个铜板,到一百个铜板,最后在一个阴暗的巷口,一个蒙着面的黑市贩子,对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富商,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声音沙哑地说道。
“一口价!一两银子一张!爱要不要!”
一檄千金。
金陵城,彻底疯了。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给砸懵了。他们不知道安南王朱栩是谁,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兵马。他们只知道,有人,用一种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一夜之间,就将当今天子的脸面,狠狠地撕了下来,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最后吐了口浓痰。
此刻,朱栩的人虽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洋,但他的声音,他的意志,他的愤怒,他的宣战布告,却己化作五十万份利刃,插满了这座帝国都城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金陵,己然成了他一个人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