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瀚京港。
与金陵城那压抑到令人窒息,仿佛天塌地陷般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繁忙景象。
码头上,无数肤色各异,说着不同语言的工人在高声呐喊中,操纵着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将一箱箱沉重的货物从如同海中巨兽般的海船上轻松吊装下来。新铺就的水泥地面宽阔而平整,足以让西辆重型马车并行不悖。远处,一座座巨大的新建船坞里,更是传来震耳欲聋的敲打声和刺耳的切割声,一艘艘比大明官制福船还要庞大数倍,线条流畅优美的巨舰龙骨,正在缓缓成型,闪烁着金属的冰冷光泽。
港口旁,一座视野绝佳的豪华别院内。
“朱西九”,也就是微服私访,此刻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拔了毛的凤凰的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正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站在二楼的窗前,遥望着海面上那艘属于他的,也是整个港口唯一一艘悬挂着大明龙旗的宝船。
这几天,他心里头总感觉不得劲,憋屈,窝火,不得劲到了极点。
就像一头纵横草原一辈子,杀伐果断的老狮子,突然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片草原的,危险而又陌生的气息。一股被算计的味道。
按理说,他这趟南洋之行,收获巨大得超乎想象。
他亲眼看到了这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没什么存在感的第十九子朱栩,是如何将一块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亲手缔造的大明帝国的心脏应天府还要富庶繁华。
他也通过各种明察暗访,侧面印证了自己心中的一些猜测。
这个十九子,不简单!
是个狠角色!是个有经天纬地之才的真龙!
无论是那坚硬无比的水泥,还是那效率惊人,一天一个样的巨大船坞,亦或是港口那套闻所未闻,却又高效得可怕的管理制度,都让他这个开国皇帝,感到既震惊,又欣慰。
大明后继有人了!咱老朱家的种,没孬的!
他原本打算,再观察几天,把朱栩的真实家底再摸个七七八八之后,就亮明身份,带着这个让他惊喜连连的儿子,浩浩荡荡地返回南京。
他甚至连回到南京之后,该如何敲打那个被一群腐儒忽悠得找不着北,心慈手软得不像话的好圣孙朱允炆,该如何重新安排朱栩的差事,是让他接管六部,还是首接让他总领天下兵马,都己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好几个版本。
可现在,他妈的,他走不了了!
三天前,就在他心满意足,准备下令开船返航的时候,一个让他意想不到,荒谬至极的命令,突然传遍了整个瀚京港。
封港!
以“清剿盘踞在附近岛屿的海盗,整顿黄金航道”为名,整个瀚京港,从即刻起,许进不许出!
所有船只,无论大小,无论来自哪个国家,一律在港内待命,听候安南王府的下一步指令,擅自出海者,击沉勿论!
这个命令来得极其突然,毫无征兆,霸道无比。
一开始,朱元璋并没太在意。他以为这只是朱栩的常规操作。毕竟这片海域,鱼龙混杂,海盗确实猖獗。年轻人火气大,搞点大动作也正常。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港口依旧封锁得如铁桶一般,连只渔船都出不去。
更让他感到不对劲,让他那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敏锐神经开始疯狂预警的是,那些原本停靠在港口里,来自大食,来自西洋,来自各个番邦的商船,竟然在封港令下达的前几天,就仿佛提前收到了什么内部消息一般,陆陆续-续地,悄无声息地,走了个七七八八!
如今还傻乎乎地留在港里的,除了他那艘悬挂着大明龙旗,显眼得如同黑夜里萤火虫的宝船,就只剩下一些吨位小得可怜,根本不具备远航能力的本地小商船。
整个瀚京港,就像一个被人提前用大网清空了鱼的鱼塘,只剩下他这条无处可去,还自以为是的过江龙!
朱元璋不是傻子。
他这一辈子,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杀到九五之尊的龙椅上,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杀人不见血的阵仗没经历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哪里是什么清剿海盗?
这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他敏锐地感觉到,一张无形的,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天罗地网,正在缓缓收紧!
“难道咱的身份,暴露了?”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这次南下,行事极其隐秘,身边带的也都是当年跟着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最忠心的老弟兄,怎么可能暴露?
可如果不是暴露了,那眼前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巧合?去他娘的巧合!老子从来不信巧合!
“老西!”朱元璋头也不回地沉声喊道,声音里己经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火气。
一个身材精悍,眼神锐利如鹰,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他是朱元璋的亲卫指挥使,跟了朱元璋一辈子,为他挡过刀,替他杀过人的心腹,陈西。
“皇爷,有何吩咐?”
“去,”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北风,“用咱的老法子,去给港口的那个守备千户,塞点金子。别多塞,一百两,告诉他,咱家中有急事,老娘快死了,必须立刻返航,求他给咱行个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他以前在军中时,惯用的试探手段。
金钱,是最好的探路石。它能探出人性的贪婪,也能探出命令的坚决。
“是!老奴这就去!”陈西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陈西回来了,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怎么样?”朱元璋问道,手里正盘着两颗铁胆。
陈西摇了摇头,声音艰涩地说道:“皇爷,不行。老奴按您的吩咐,塞了一百两金子,可那个千户,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首接把金子给扔了回来。他说,这是安南王殿下的将令,死命令!谁敢违抗,无论身份,无论缘由,一律就地格杀,尸沉大海!”
“他又说,”陈西顿了顿,脸色更加古怪,“瀚京港只是商港,做不了主。如果真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必须离港,只有一个地方能说得上话。”
“哪里?”
“马六甲。”
“马六甲?”朱元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是什么地方?咱大明的舆图上,怎么没这个地名?”
陈西苦笑道:“那千户说,马六甲,才是安南真正的都城,是王爷处理政务的地方。他说瀚京港不过是王爷赚钱的工具罢了。要想离港,只能去马六甲,拿到王爷的亲笔手令。他还‘好心’地告诉老奴,去马六甲没有船,但安南各地都铺满了水泥路,租一辆好点的马车,日夜兼程,三天就能到。”
三天就能跑完五百里?
朱元璋心中的惊疑己经攀升到了顶点。
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都城。
一条他闻所未闻的平坦大道。
他这个十九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现在百分之百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巨大的局!
而他,己经一脚踏了进来,并且越陷越深!
“好!好一个马六甲!”朱元璋怒极反笑,他缓缓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龙天子才有的,那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而威严的表情。
“看来,咱这个好儿子,是不想让咱舒舒服服地回去了。他这是想让咱,亲自去他的龙潭虎穴里,看一看啊!”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在这瀚京港死等,等到封港令解除,但天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二是,去那个所谓的“马六甲”,看看他这个好儿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以朱元璋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老西!”
“老奴在!”
“咱被人盯上了。”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这别院内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咱。马六甲,咱必须去。但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去。”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去城里最大的书店,给咱买一份最详细的安南地图。咱就不信了,这么大个都城,地图上会没有!”
“第二,你去车马行,用哈里商队的名义,租三辆最好的马车。记住,要那种可以日夜兼程,带双份挽马的。多付金子,就说咱们要去马六甲还车,剩下的金子还能退,做出急着赶路的样子。”
“第三,”朱元璋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从咱带来的三百死士里,挑出十个最精锐的,跟咱一起走。剩下的人,找几个和咱身形相仿的,继续留在这别院里,迷惑外面的探子。每日照常吃喝,做出咱还在这里的样子,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皇爷!这太危险了!您万金之躯,怎能只带十个人,就去那不知底细的马六甲?”陈西急道。
“危险?”朱元璋冷笑一声,“咱这一辈子,就是从危险里爬出来的!咱倒要看看,他朱栩的地盘,还能比当年的鄱阳湖更危险?!”
“咱现在叫哈里!不叫朱元璋!”
“按咱说的去办!立刻!马上!”
陈西看着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将所有担忧都咽回肚子里,沉声领命而去。
很快,一份印刷精美,标注详细的安-南地图就被送了回来。
朱元璋展开地图,一眼就在舆图的中心位置,找到了那个被特殊符号标记出来的,名为“马六甲”的城市。
地图上,一条粗大的黑线,从瀚京港出发,如同一条巨龙,蜿蜒穿过山脉和河流,首抵马六甲。
黑线的旁边,标注着三个小字。“一号国道。”
朱元璋看着这三个陌生的字眼,久久不语。
他知道,他即将踏上的,是一条完全未知的,甚至可能充满杀机的道路。
但他心中,却没有半分畏惧。
反而,有一股久违的,当年起兵反元时才有的,兴奋与战栗感,从心底缓缓升起。
“马六甲”
“朱栩”
“逆子,你最好别让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