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声沙哑的，充满了无尽不甘与屈辱的“好”，像一块万钧巨石，沉入了死寂的观星台，再无半点声息。
朱栩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脊梁骨都被打断，彻底认命了的，名义上的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胜利者的，毫不掩饰的微笑。
他知道，这场父子之间，这场新旧两个时代意志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以他的完胜，而告终。
“父亲英明。”
朱栩为朱元璋那空了的水晶酒杯，再次满上了一杯如同鲜血般猩红的酒液，这一次，他的语气，变得真诚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作为儿子的，“孝顺”。
“其实，您老人家也不必如此悲观。”
他伸出手，指着远方，那片在璀璨的夜色中，依旧灯火辉煌，如同银河落入凡间的，神话般的马六甲城，笑着说道：“安南，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
“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大明迥异。美食，美酒，更是数不胜数，保证您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从明日起，”朱栩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一名身穿华丽的，融合了大明与西洋风格的宫廷礼服，气质儒雅，蓄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无声无息地，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露台的入口处。
“这是我安南的礼部尚书，接下来这半年，他会亲自陪同您。”
“父亲您想去哪里，想看什么，他都会为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无论是想去看看我们那能日产万吨钢铁，烟囱能捅破天的钢铁厂，还是想去船坞，看看我们那正在建造的，新一代的万吨级战列舰。
“亦或是，想去民间，深入田间地头，看看我安南的百姓，是如何安居乐业，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
“都不会有任何人，阻拦您。”
朱栩说得一脸真诚，那表情，那语气，仿佛真的是一个在尽心尽力，孝顺自己许久未见的父亲的，孝顺儿子。
但朱元璋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如坠冰窟。
他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孝顺？
这分明是，更深层次的，更残忍的，诛心！
这个逆子，就是要让他，亲眼看，亲耳听，亲身去感受！
让他一点一点地，对他亲手缔造的，引以为傲的大明，彻底失望！彻底绝望！
让他亲眼见证，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更可怕的帝国，是如何，在这片被他视为蛮荒的土地上，崛起的！
“唯一的条件，”朱栩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狐狸般的，玩味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就是，这半年，您不能离开安南。”
“半年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我那坐在龙椅上的好侄儿，是赢是输，是死是活。”
“儿子，都一定，亲自，派舰队，将您，风风光光地，送回南京。”
“您看，如何？”
朱元璋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除了点头，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沉默地，端起面前那杯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猩红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辛辣的酒液，划过他干涩的喉咙，如同刀割，火烧火燎。
“对了，”朱栩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装订精美的，还散发着不同墨香的信件，随意地，如同扔一叠废纸般，扔在了朱元璋面前的汉白玉石桌上。
“差点忘了，这些，是这些天，北方那些还在跟朱允炆玩命的哥哥们，派人，十万火急，跑死了好几匹马才送来的‘亲笔信’。”
“您，要不要过目一下？看看他们是怎么骂朱允炆，又是怎么夸您这个好儿子的。”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伸出那双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之上，那熟悉的，如同龙飞凤舞般的笔迹和那方刻着“燕王之宝”的鲜红印章，让他瞬间便认了出来！
燕王，朱棣！
他颤抖着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打开了信封。
信的内容，写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无非就是痛斥朱允炆听信谗言，倒行逆施，逼死湘王，囚禁宗室的不仁不孝之举，然后，用最诚恳的，近乎于卑微的语气，邀请他这位同样“被逼无奈”的十九弟，一同，南北并进，共举“靖难”大旗，清君侧，诛奸臣，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朱元璋又接连打开了剩下的几封信。
晋王，蜀王，代王
内容，大同小异，一个比一个写得肉麻。
全都是在向朱栩这个“天下兵马第一强藩”“示好”，向他这位新晋的，实力恐怖到极点的，他们未来的“主子”，表忠心，拉关系！
朱元璋的心，彻底凉了。
他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这些好儿子，一个个，全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都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们，全都在等着，朱栩点头！
只要朱栩一点头，加入这场名为“靖难”，实为瓜分大明的狂欢。
那他大明的江山，不出三个月，就将彻底，分崩离析！
“逆子”朱元璋看着朱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与疲惫，“你准备，如何回复他们？”
这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朱栩的决定，将首接，关系到大明最后的国运！
朱栩闻言，却笑了。
他当着朱元璋的面，拿起桌上那些，足以让任何一个野心家都为之疯狂的，代表着半个大明支持的“邀请信”。
然后，慢条斯理地，将它们，一张一张地，如同喂猪般，扔进了旁边那盆为了取暖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炭火盆里！
“父亲，您觉得呢？”
朱栩看着那些凝聚着无数野心的信纸，在熊熊的火焰中，迅速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飞灰，他脸上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儿子，己经回绝他们了。”
“我告诉他们，我朱栩，乃大明藩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这‘靖难’之事，乃是他们北方藩王与朝廷的‘家事’，我安南，地处海外，兵微将寡，就不参与了。让他们自己，慢慢玩。”
“什么？！”
朱元璋彻底懵了！
他如同看一个怪物一般，死死地看着朱栩！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逆子，这个野心勃勃，连亲爹都敢软禁的逆子，竟然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以名正言顺，问鼎中原的，天赐良机！
他图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朱栩看着朱元璋那副见了鬼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他这步棋，走对了。
他就是要让朱元璋，看不懂！
他就是要在这位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父皇心中，埋下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
“父亲，您就好生，在安南，看着吧。”
朱栩站起身，对着朱元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儿子对父亲的，大礼。
“看看您那个只会读圣贤书的好圣孙，是如何，在没有我这个‘乱臣贼子’的插手下，一步一步地，将您的大明江山，给亲手葬送的。”
“也看看，您那个最能打的，最像您的西儿子，是如何，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兄弟阋墙的血腥战争中，一步一步地，耗尽他最后的精锐的。”
“儿子，告退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朱元-璋一人，呆呆地，如同一个木雕，站在那冰冷的观星台上，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那些在火盆里，己经化为灰烬的信件。
那颗本己沉入谷底，彻底绝望的心，竟然，真的，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或许
这个逆子，真的，只是想在海外，自立为王？
或许
大明，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