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金陵城因为那临时拼凑起来的五十万乌合之众而稍稍心安,就在北方朱棣的大军与济南守将铁铉在城下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就在天下所有藩王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南方那头最凶猛,最可怕的猛虎,给出最终的回应,决定自己该如何站队之时。
数百封由安南王朱栩亲笔书写,盖着那方代表着无上权柄的安南王金印的“亲笔信”,通过“蜂巢”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以及那些往来于南北,唯利是图的商队,以一种比朝廷最快的八百里加急还要快上数倍的速度,精准地,如同死神的判决书般,送达了金陵皇城,以及大明境内,所有藩王的手中。
这封信的出现,如同一块巨大无比的,足以改变整个海啸流向的巨石,投入了本就己是波涛汹涌,暗流涌动的天下棋局,再次,激起了千层巨浪!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着手中那封措辞“诚恳谦卑”,字里行间却又处处透露着一股居高临下,仿佛长辈教训晚辈般意味的信,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无比的神情。
“清君侧,靖国难,乃西哥与朝廷之家事”
“弟位处海外蛮荒之地,兵微将寡,不敢妄议朝政,亦不敢参与其中”
“然,建文听信谗言,削藩无度,致使湘王兄长阖家自焚,此乃人伦惨剧,天理不容!”
“弟己上书金陵,要求建文下诏罪己,严惩黄子澄、齐泰等一干误国奸佞!若金陵处置,不能让天下宗室满意”
“弟,必将亲率王师,再入中原,问罪金陵!”
信,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当前天下最微妙,最复杂的局势!
“混账!”
朱棣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前的桌子上,那张由坚硬铁木制成的桌子,竟被他一巴掌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好一个‘不敢参与其中’!好一个‘家事’!”
他气得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如同被激怒的,即将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这是想干什么?!他这是在告诉咱,也告诉天下所有人,他朱栩,要当那个坐山-观虎斗的渔翁!”
“他这是在逼着咱,跟金陵城里朱允炆那个小崽子,在北方,死磕到底啊!”
他身旁的姚广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那双隐藏在斗笠阴影下的,如同深渊般幽深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智慧的光芒。
“王爷,非也。”
“依贫僧看,这安南王,非但不是想坐山观虎-斗。”
“他这是在划定战场!”
“划定战场?”朱棣一愣,停下了脚步。
“没错。”姚广孝的声音,变得无比的幽深,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他这封信,看似是在‘劝架’,是在两不相帮,实则,是在给所有人,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血色的红线!”
“长江!”
“他用一种最强势,最不容置疑的态度,告诉您,也告诉金陵城里的那位陛下。
“长江以北,是你们的战场!你们可以随便打,打个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他不管!”
“可若是你们之中,谁敢越过长江,染指江南那片,被他视为自己碗中肉的‘禁脔’”
“那么,他安南的百万王师,就将,随时,北上!”
嘶!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他瞬间便明白了姚广孝这个妖僧话里的意思!
这个十九弟,好大的胃口!好霸道的手段!
他不费一兵一卒,仅仅用了一封信,就将整个大明,最富庶,最繁华的江南之地,给轻而易举地划入了他自己的势力范围!
他这是在当裁判!
在当他朱棣与朱允炆这场“靖难”之战的,最终裁判!
“逆子!真是个逆子!”朱棣气得破口大骂,“他就不怕,咱和朱允炆那个蠢货,暂时休战,先联起手来,把他这个最嚣张的给灭了?!”
姚广孝闻言,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王爷,您会吗?”
朱棣,瞬间噎住了。
是啊。
他会吗?
他怎么可能,跟那个削了他藩,逼得他不得不反,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侄儿联手?
朱栩,正是算准了这一点!
算准了他们之间,那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血海深仇!
所以,他才敢如此的,有恃无-恐!
与此同时。
金陵,东暖阁。
朱允炆看着手中,那封内容一模一样的信,他那颗本己悬到了嗓子眼,随时都可能因为恐惧而停止跳动的心,终于,稍稍地,放回了肚子里。
“不参与”
“他他真的不参与了?”
他如同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从天而降的浮木,那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病态的狂喜!
“太好了!太好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黄子澄的肩膀疯狂摇晃,“只要朱栩那个魔鬼不北上!只要他肯待在南方!朕朕就还有机会!朕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陛下圣明!天佑我大明啊!”
黄子澄和齐泰等人,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激动得老泪纵横,山呼万岁!
仿佛,只要朱栩不打过来,他们,就己经赢得了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一般!
然而,当他们看到信件后半部分,那充满了威胁与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的要求时。
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下诏罪己?!”
“严惩黄子澄、齐泰?!”
黄子澄和齐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远在南方的逆贼,竟然,还不肯放过他们!
竟然,点名道姓地,要拿他们二人的人头,去祭奠那该死的湘王!
“陛下!”两人如同死了亲爹一般,连滚带爬地,跪到了朱允炆的脚下,哭天抢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陛下!万万不可啊!”
“我等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那朱栩,分明是想借此机会,离间我君臣!剪除陛下的左膀右臂啊!他这是在动摇国本啊!”
朱允炆看着脚下,这两个曾经被他倚为国之栋梁,视为再生父母的老师,此刻却如同两条摇尾乞怜的老狗。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厌恶与杀意!
就是这两个废物!
如果不是他们当初,信誓旦旦地,怂恿自己削藩!
他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南北受敌,众叛亲-离的,可悲境地?!
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剑,将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匹夫,给活活剐了!
但他,不能。
他还-需要他们,来替自己,背上这口,削藩失败的,沉重无比的黑锅。
“行了。”
朱允炆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恶心。
“此事,朕,自有决断。”
他看着那封来自南方的“劝架信”,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那么一丝丝的庆幸。
他知道,这是朱栩,给他的,一个台阶。
一个,用黄子澄和齐泰这两个废物的项上人头,换来的,可以苟延残喘的台-阶。
他更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这个所谓的大明皇帝,己经,名存实亡了。
这天下,早己不再是他朱允炆的天下。
而是,那南北两个,同样姓朱的“反贼”的,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