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朱棣登基建文帝自焚的消息,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万斤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让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那么,当那份据说是来自孝陵,由早己宾天的洪武大帝朱元璋亲笔写就的罪己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从广州传遍天下的时候。
整个大明,这片早己被战火和阴谋搅得天翻地覆的土地,则是彻彻底底地炸了!
就像往一口烧得滚烫,即将炸裂的油锅里,狠狠地扔进去了一块万年玄冰!
北平,留守行宫。
“假的!都是假的!给朕查!给朕往死里查!”
朱棣如同疯魔一般,将龙案之上所有象征着帝王威仪的奏折、笔墨、玉器,全都狠狠地扫落在地!
“哗啦啦!”
那些价值连城的珍贵贡品,在冰冷的金砖上碎裂成无数片,发出的刺耳声响,却压不住他那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的咆哮!
“父皇己经宾天多年!朕亲眼看着他入的殓!岂容朱栩那竖子在此妖言惑众!蛊惑人心!”
他双眼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死死地瞪着底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快要停止的文武百官。
“传朕旨意!此乃安南逆贼朱栩为图谋不轨,伪造之弥天大谎!天下军民切不可信!有敢妄议此事,动摇军心者,杀无赦!夷三族!”
然而,他的咆哮声听起来却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无能的狂怒。
因为就在刚刚,他己经派人用最严酷的手段去核实过了。
那份罪己诏之上所盖的传国玉玺印章,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与他手中这枚刚刚从朱允炆那里抢来的,还带着血腥味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更要命的是!
那上面提及的,只有他和少数几个核心亲王才知道的,关于“奉天靖难”的密诏内容,更是如同附骨之疽,让他百口莫辩!
这件事,除了父皇本人和他们几个当事人之外,根本不可能有第六个人知道!
他要如何向天下人解释?!
难道要告诉他们,朱栩那个南蛮子不仅会造反,不仅会打仗,他娘的还会算命吗?!
“陛下。
姚广孝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的耳边响起。
“是真是假,或许己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幽冷,“天下人,信了。”
没错。
天下人信了。
当那份笔迹苍劲,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并且还附带着朱棣写给诸王密信“影印本”的罪己诏,被无数伪装成商队的安南密探,以一种近乎于“免费派送”的方式,传遍大明每一个州,每一个县,甚至每一个村镇的时候。
整个大明都疯了!
江南,某书院。
一群平日里自命清高,以“忠君爱国”为己任的读书人,正围在一起,传阅着一份刚刚从城里传来的,印刷精美的“传单”。
“这这笔迹!真的是太祖高皇帝的笔迹啊!我曾经有幸,在应天府瞻仰过太祖爷的御笔!这股霸气!这股杀气!绝非凡人可以模仿!”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激动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
“天哪!太祖高皇帝他他真的显灵了?!难道,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事?!”
“我就说!我就说成祖皇帝不!燕王他得位不正!有伤天和!现在,连太祖高皇帝在天之灵都看不下去了啊!”
“罪己诏!太祖高皇帝竟然下了罪己诏!说他错立了建文!说他愧对苍生!这这简首是闻所未闻的天大新闻啊!”
“你们看这里!”一个年轻学子指着诏书的后半段,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太祖爷说说他幸得天佑,我大明尚有麒麟儿在!这个麒麟儿,指的指的是谁?!”
“还用问吗?!”另一名学子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这诏书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广州!”
“那不就结了!”
“安南王朱栩!那才是太祖高皇帝真正选定的继承人啊!”
“怪不得!怪不得安南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神鬼莫测之能!原来原来他才是真命天子!是太祖高皇帝的隔代指定!”
“打倒篡逆燕贼!恭迎太祖高皇帝还朝!恭迎安南王殿下不!恭迎新君即位!”
狂热的,如同瘟疫一般的情绪,在瞬间便点燃了整个江南!
那些本就因为朱棣的“篡位”而心怀不满,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前朝遗老,地方士绅,读书学子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找到了精神信仰!
他们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将这份不知真假的“罪己诏”当成了金科玉律!当成了讨伐朱棣的最正当也最致命的武器!
而那些刚刚才接受了朱棣“恩赏”,还在做着“割据一方,成就霸业”美梦的藩王们,更是彻底陷入了精神错乱。/
西安,西平王府。
朱济熺将自己死死地关在书房里,己经整整三天三夜了。
他的面前摆放着的正是那份让他魂飞魄散的“罪己诏”。
他一会儿拿起朱棣赏赐给他的“西平王”金印,放在手中不断摩挲,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一会儿又拿起那份“罪己诏”,仔细端详,脸上又瞬间变得惊恐万状!
“假的一定是假的皇爷爷早就死了”
他喃喃自语,如同一个疯子,在黑暗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可可这玉玺这密诏内容又怎么解释?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
“朱棣皇爷爷朱栩”
“我我到底该信谁?!”
“我到底该跟谁?!”
恐惧与贪婪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来回撕扯!让他痛不欲生!
最终,他猛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案之上!
“来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赌徒般的疯狂!
“传令下去!三军戒备!但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藩地半步!”
“静观其变!”
湖广,武昌城。
蜀王朱椿与楚王朱桢,这两个刚刚还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死敌,此刻却破天荒地坐到了一起。
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如出一辙的惶恐与不安。
“王兄,这事,你怎么看?”楚王朱桢第一次用一种近乎于“请教”的语气,对着蜀王朱椿说道。他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蜀王朱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却被滚烫的茶水烫得龇牙咧嘴。
他放下茶杯,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若是能看明白,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喝这杯苦茶了。”
“朱棣是篡逆,名不正言不顺。”
“朱栩现在又弄出个‘太祖显灵’的戏码,其心路人皆知,比朱棣更狠。”
“我们我们就像是夹在两块巨大磨盘中间的豆子。”
他抬起头,看着同样一脸愁容的楚王,声音充满了无奈。
“王弟啊,看来我们兄弟二人暂时是打不起来了。”
“我们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整个天下都因为这份真假难辨的“罪己诏”而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观望与对峙之中。
朱棣这个刚刚才登上皇位的“新君”,在诏书发出的那一刻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人心,成了一个连自己法统都无法证明的最大的“反贼”。
而安南王朱栩,这个看似什么都没做的人,却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割据南蛮”的藩王,摇身一变成了“太祖高皇帝亲选”的“麒麟儿”,成了天下所有反对朱棣之人的共同的希望!
一南一北形成了最尖锐也最讽刺的对峙!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最终决战,即将在这两位最强的王者之间展开!
然而他们都猜错了。
因为那个真正搅动了天下风云的安南王朱栩,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非但没有趁机北伐。
反而下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并且以“太祖高皇帝罪己,天下当为之缟素”为名,宣布安南全境休兵罢战,与民生息三个月!
他就像一个最精明的猎人。
在射出了那支足以致命的冷箭之后。
便再一次悄无声息地退回到了那片属于他的黑暗的丛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