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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金棺玉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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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使陈廷章驾临的钦定吉日,终究是到了。

汉中府的天,仿佛也被这“祥瑞”二字愚弄了。肆虐月余的倒春寒阴雨,竟在前一日诡异地收住了势头。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并未散尽,只是吝啬地裂开几道缝隙,漏下些许浑浊无力的日光。这光,非但驱不散笼罩大地的湿冷与死气,反而像一层惨淡的铅粉,均匀地涂抹在城池、山野、以及那些在无声恐惧中瑟缩的村落上,映照出一种病入膏肓的苍白。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臊、草木腐烂的甜腻,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如同无数血肉在暗处悄然溃烂的死亡气息。这气息无处不在,附着在人的衣襟上,钻进鼻腔深处,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城北,困龙涧畔,此刻却强行妆点出一派“盛世”景象。

新开凿的“祥瑞渠”,犹如一道巨大的、未曾愈合的伤疤,粗暴地横亘在龙首山余脉的肌理之上。两岸陡峭的岩壁,被一层薄得可怜的金箔强行包裹。阳光照射其上,反射出刺目欲盲的、近乎暴烈的金光,霸道地宣告着存在。这“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却是仓促施工留下的狰狞创口:岩石的棱角未被磨平,金箔粘贴得潦草不堪,不少地方已然起翘、剥落,露出底下灰黑冰冷的本相。如同一个涂脂抹粉的痨病鬼,强撑着华服,却掩盖不住从衣领袖口泄露出来的褴褛破絮与溃烂的脓疮,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破败与令人作呕的诡异。

渠首高大的木制闸门处,搭建起一座巍峨的彩棚。棚顶覆盖崭新的明黄色锦缎,在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棚内红毯铺地,数十个黄铜鎏金香炉同时焚着上好的龙涎香,试图用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驱散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陕西布政使陈廷章,身着象征封疆大吏威严的绯红孔雀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端坐于主位楠木交椅之上。他身后肃立着按察司、都指挥使司的随行官员,以及布政使司的属吏,个个屏息凝神,面色凝重。两侧依次坐着汉中府的大小官员、本地有头脸的士绅名流。沈万金作为“首倡义商”,腆着肚子,谦卑地立于末席,胖脸上竭力堆砌着谄媚与掩藏不住的得意,绿豆小眼滴溜溜地转,观察着布政使大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杨文远身着簇新的五品白鹇补子青袍,头戴乌纱,腰束素金带,足蹬厚底皂靴,立于彩棚最前方,主持这场决定他命运的“盛典”。他脸上的笑容是精心雕琢过的,融合了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合乎身份的矜持。昨夜几乎未眠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被他用极致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在眼底深处,只在无人察觉的瞬间,泄露出几丝无法控制的痉挛。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刻意为之的抑扬顿挫,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仰赖圣天子洪福齐天,德被苍生!上应天心垂象,下顺黎庶渴求!更赖陈大人坐镇三秦,督抚有方,明察秋毫!我汉中阖府官民,感沐天恩,同心戮力,宵衣旰食,终克险阻,于今日,功成此千秋伟业——祥瑞金渠!”

他的手臂猛地挥向那金光刺目的渠道,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

“此渠一成!解下游万顷膏腴之地灌溉之忧!通巴蜀荆襄舟楫往来之便!功在当代,利泽千秋!实乃我大明国祚昌隆、皇恩浩荡、物阜民丰之明证!煌煌天意,昭昭可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煽动性,“今日吉时已至,乾坤朗朗!当开闸放水,引金波浩荡,光照寰宇,以彰圣德!请陈大人…为万民福祉,为大明祥瑞,亲启闸门!”

鼓乐声骤然拔至顶峰!尖锐的唢呐、急促的锣鼓,混合着仪仗队甲胄碰撞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形成巨大的声浪,试图压过那涧底依旧奔腾的水声。所有人的目光,带着期盼、审视、恐惧或幸灾乐祸,都死死聚焦在渠首那两扇巨大、沉重、象征着“功成”与“希望”的木制闸门之上。

杨文远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成败荣辱,生死存亡,尽在此一举!他强忍着眩晕感,将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投向布政使陈廷章。汗水,冰凉的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内里的中衣。

陈廷章缓缓起身。五旬年纪,身形并不高大,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彩棚边缘,双手扶着朱漆栏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那片刺目的“金河”。那金光,浮夸得令人心惊,与周遭因连绵阴雨而显得凋敝灰暗的山野、远处城门紧闭死寂如坟的汉中府城,形成一种极其刺眼、极其不协调的诡异反差。空气中,龙涎香也无法完全压下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腐之气,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鼻腔,直抵心魄深处,掀起一丝不祥的阴霾。但他城府极深,面上波澜不惊,只是目光在杨文远那张竭力维持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其下剧烈颤抖的灵魂。他收回目光,转向闸门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开闸!”

“开——闸——!”洪亮的号令如同炸雷,沿着渠道层层传递下去。

闸门处,数十名赤膊的精壮力士早已准备就绪。听到号令,齐声发出低沉雄浑的号子:“嘿——哟!嘿——哟!”粗如酒盅的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呻吟。巨大的绞盘在人力推动下,沉重而缓慢地开始转动。巨大的木制闸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伴随着绞盘的和力士们粗重的喘息,一寸寸,极其艰难地向上提升!

浑浊的涧水,如同被囚禁了千万年的困龙,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起初,水流还算温顺,裹挟着大量泥沙,带着沉闷的咆哮声,沿着贴满金箔的渠道奔涌向前。阳光照射在水面,又被两岸刺目的金箔反射,果然映照出一片片流动跳跃、晃眼夺目的碎金!这景象引得彩棚内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与阿谀奉承之声。

“金光耀目!真乃祥瑞天降!”

“杨大人治世之功,堪比禹王治水啊!”

“全赖陈大人福泽庇佑,我汉中得此祥瑞!”

杨文远紧绷得几乎断裂的神经,在听到这些谀辞的瞬间,骤然松弛了一线。一股狂热的暖流涌上头顶,冲得他眼前发花。成了!成了!他几乎要忍不住狂笑出声!他迅速偷眼看向陈廷章,只见布政使大人虽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似乎…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是赞许!一定是赞许!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大人请看!”杨文远抢上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亢奋,指向那奔腾的金色水流,“金光浩荡,祥瑞天成!此乃圣德感召,亦是大人亲临,引动天地瑞气!下官斗胆,此渠当以大人尊讳…”

然而,他精心准备的颂词还未出口——

“轰隆隆隆——!!!”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从上游困龙涧深处猛然爆发!如同沉睡的太古巨兽被彻底激怒,发出的灭世咆哮!

整个大地都在这一声巨响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香炉倾倒,滚烫的香灰泼洒出来。

紧接着,那刚刚还平稳流淌、金光闪闪的渠水,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水位以肉眼可见的、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暴涨!浑浊的洪水在刹那间失去了“流淌”的形态,变成了狂暴的、毁灭性的冲击!它裹挟着上游因连日阴雨浸泡、因仓促施工而早已松动的、重达万钧的巨石,以及无数被连根拔起、如同巨矛般的断裂古木,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这洪流,带着积蓄已久的自然伟力与积郁的滔天怨气,狠狠撞向刚刚开启的闸门和两岸那华而不实、根基虚浮的脆弱渠壁!

“轰隆——!!咔嚓嚓——!!!”

一声震耳欲聋、撕裂苍穹的巨响!

那象征着“祥瑞”与“功绩”、贴满金箔的渠壁,在这股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在闸门附近,一段长约十数丈的渠壁,最先发出绝望的,然后如同被巨手揉捏的纸片,瞬间扭曲、变形、崩塌!无数巨大的石块混合着粘在上面的金箔,如同天女散花般被抛向空中,又狠狠砸落!

闸门,那巨大的木制闸门,在承受了第一波毁灭性撞击后,发出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哀鸣,其中一扇竟被一根粗如梁柱的巨木硬生生撞断!断裂的木料如同巨大的标枪,被洪水裹挟着,狠狠刺向更下游的渠壁!

多米诺骨牌效应瞬间爆发!

“哗啦——轰!”

“咔嚓——噗通!”

连绵不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崩塌声此起彼伏!贴满金箔的堤岸,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一段接一段地土崩瓦解!那象征着杨文远锦绣前程的金箔,在浑浊狂暴的洪水撕扯下,如同最廉价的锡纸,瞬间被撕裂、揉碎、卷走!只在浑浊的浪涛中翻滚几下,闪烁出几缕绝望的金光,便彻底消失无踪!

更令人头皮发麻、魂飞魄散的是——随着堤岸的崩塌,那些被草草填埋在渠基之下、根本未曾妥善处理的、数以百计的民夫尸骸,被狂暴的洪水裹挟着冲刷了出来!森森白骨、尚未完全腐烂的残肢断臂、肿胀发青的尸块如同地狱的展览,在浑浊的泥浆中翻滚、沉浮!刺鼻的恶臭瞬间压过了龙涎香,弥漫了整个彩棚!

“啊——!决堤了!快跑啊!”

“死人!好多死人骨头!被冲出来了!”

“龙王爷发怒了!报应啊!报应来了!”

彩棚内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道貌岸然、歌功颂德的官员士绅们,此刻丑态百出!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有人脸色煞白,瘫软在地,屎尿横流;有人抱头鼠窜,互相推搡践踏,只为逃离这人间地狱;有人双目失神,如同泥塑木雕,望着那翻滚的尸骸洪流,喃喃自语。鼓乐声早已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得戛然而止,乐工们丢下乐器,加入了逃命的行列。

杨文远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如同劣质的泥胎面具,在巨响传来的一刹那,便彻底僵死、凝固,然后寸寸碎裂!血色以惊人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金纸!他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他毕生追求、耗尽心血(他人的心血和性命)堆砌的“金渠”,在他面前,在布政使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以如此惨烈、如此羞辱的方式土崩瓦解,化为一片吞噬生命的泽国!

“不…不可能…我的渠…我的祥瑞…”他嘴唇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呓语,身体晃了晃,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旁边的长随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他,才免于当场出丑。

但比身体瘫软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布政使陈廷章那两道如同实质冰锥般的目光!那目光没有半分官员们常见的惊慌失措,只有洞悉一切的、火山爆发前的极致震怒,以及一种冰冷的、如同审视死物般的审判!

“杨知府!”陈廷章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九幽寒冰,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与喧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文远的心口,“好一个‘祥瑞金渠’!好一个‘功在千秋’!好一个‘金光耀目’!本官今日,当真是开了眼界!见识了何谓‘人祸猛于天灾’!见识了何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骸骨其下’!”

“大…大人…下官…下官…”杨文远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想要辩解,喉咙却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冷汗如同瀑布般从他额头、鬓角、后背涌出,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陈廷章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早已按捺不住怒火的按察使、都指挥使以及自己的亲兵护卫厉声下令,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王按察!即刻带人,控制现场所有汉中府官员、胥吏、监工、涉案商贾!一个不许走脱!详查此渠崩塌缘由,追查贪渎、草菅人命之罪!”

“李都司!速调你部兵马,全力救人!封锁决口,防止洪水继续肆虐!组织民壮,打捞…打捞尸骸!妥善安置!”

“布政司护卫!随本官坐镇!传令汉中府城,四门戒严!凡有趁机造谣生事、哄抢物资者,立斩不赦!”

“祥瑞渠一案,汉中府上下,凡涉事者,无论官阶高低,听候朝廷彻查!严惩不贷!”

“遵命!”数声暴喝应和,按察使、都指挥使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立刻带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混乱的人群,开始执行命令。兵丁们刀剑出鞘,甲胄铿锵,迅速控制了场面,将瘫软在地或试图逃跑的汉中府官员、沈万金等人粗暴地拘押起来。沈万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如同一堆烂泥,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兵丁拖死狗般拖走,口中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天,不知何时又阴沉得如同锅底。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飞沙走石,吹得彩棚顶的锦缎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裂。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上天悲悯的泪水,又似愤怒的鞭挞,开始狠狠砸落下来,噼啪作响,迅速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杨文远失魂落魄,如同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破布口袋,被两名陈廷章的亲兵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拖离了这片已成泽国的“祥瑞”之地。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在他头上、脸上,将他精心梳理的发髻打散,官帽歪斜,冰水顺着脖颈灌入,他却浑然不觉。耳边充斥着洪水狂暴的咆哮、灾民绝望的哭喊、兵丁严厉的呼喝,还有陈廷章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骸骨其下”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拖回知府衙门的。往日肃穆威严的府衙,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巨大的坟墓,散发着阴森的死气。他被粗暴地推搡进后衙书房,那两名亲兵如同门神般守在了门外,隔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外的暴雨疯狂地敲打着窗棂,发出密集而压抑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拍门索命。值钱的书画、古玩早已被惊慌的下人或闻风而动的胥吏席卷一空,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公文、破碎的瓷片。唯有那面巨大的、沉重的紫檀木雕花座屏,因其笨重,依旧孤零零地斜靠在墙边,像一个沉默而阴冷的旁观者。

屏风上沾满了灰尘和飘进来的雨水,在窗外透入的昏暗天光下,更显得阴森可怖。那“十八学士登瀛洲”的图案,此刻看去,再无半分文雅飘逸的仙气,那些抚琴、对弈、观书的学士,面容在阴影里模糊扭曲,透着一股沉沉的、令人心悸的死气。底座繁复的云龙纹,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将人吞噬。

杨文远浑身湿透,官袍沉重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他踉跄着扑到屏风前,不是为了欣赏,而是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屏风上那冰冷、细腻却又带着诡异质感的紫檀木。指尖触碰到一个抚琴学士的衣袂。

“登瀛洲…登瀛洲…”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我的参议位…我的前程…金光大道…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突然!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铁锈般的腥气,毫无征兆地钻入他的鼻腔!这腥气并非来自窗外弥漫的死亡气息,而是…而是直接从这面紫檀屏风内部散发出来的!冰冷、粘稠、带着腐朽和怨毒的味道!

杨文远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抚琴学士的脸!那张原本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笑意的脸,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竟…竟似乎在蠕动?那笑容一点点变得僵硬、凝固,然后…向上拉扯,形成一个极其诡异、极其怨毒的狞笑!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抚琴的、白皙修长的指尖,竟…竟缓缓地渗出了暗红色的、如同浓稠血液般的粘稠液体!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杨文远耳边的声音!

一滴暗红的“血珠”,竟真的从屏风上那学士的指尖滴落,砸在屏风底座的云龙纹上!那粘稠的液体并未滑落,反而如同活物般,在繁复的木质纹理间蜿蜒流淌,勾勒出一条条猩红的、令人作呕的痕迹!一股更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啊——!血!血!屏风在流血!”杨文远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如同被滚油泼中,猛地向后弹开!他双腿发软,重重地撞在身后翻倒的椅背上,又狼狈地摔倒在地!官帽滚落,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状如疯魔!

“幻觉!是幻觉!一定是太累了…是雨水…”他拼命地揉着眼睛,指甲几乎抠进眼窝,剧烈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他鼓起残存的勇气,再次看向那屏风。

屏风似乎…又恢复了原状?抚琴学士依旧保持着那温雅的姿态,指尖干干净净,并无血迹。只有底座云龙纹的缝隙深处,仿佛比之前更加幽暗深邃了一些,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浓郁地萦绕在鼻端!

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瞬间爬满了杨文远的全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如同拉风箱般呼哧作响。他看着那面屏风,不再是通往功名的阶梯,不再是彰显身份的珍宝,而像一口巨大、华美、散发着不祥与死亡气息的…棺材!那沉郁近黑的紫檀木色,是棺椁厚重的漆面;那浮雕的金粉纹饰,是棺椁上描金的彩绘;那底座狰狞的云龙,就是棺椁上缠绕的索命恶蛟!

“金棺…玉椁…”一个可怕而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他混乱绝望的脑海,带来一阵濒死般的剧痛,“这荣华富贵…这紫檀屏风…这知府官位…竟…竟是我的…葬身之所么…?”

“咯咯咯…”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骨骼摩擦的诡异笑声,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看向屏风——只见那十八个学士,所有的眼睛,此刻都齐刷刷地、怨毒无比地盯住了他!那眼神,他认得!是那些在困龙涧被巨石砸死、跌落深渊、累饿而死的民夫!是那些染上瘟疫在石洞里痛苦哀嚎直至僵硬的冤魂!是城外堆积如山、无人掩埋的灾民!是李二牛临死前那充满血泪的诅咒!是王栓柱搀扶着老父时那麻木中深藏的仇恨!无数双充满血泪、绝望和滔天怨念的眼睛,透过屏风上那些扭曲的学士瞳孔,死死地锁定了他!

“啊——!别过来!别看我!滚开!滚开啊!”杨文远彻底崩溃了!他双手疯狂地挥舞着,仿佛要驱赶那无形的、无处不在的怨灵,身体在地上拼命地往后蹭,直到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散乱的长发被冷汗和雨水黏在脸上,官袍在挣扎中撕裂,露出里面同样湿透、肮脏的中衣,形同厉鬼。

窗外,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如同巨蟒撕裂浓黑的夜幕,瞬间将书房内映照得一片雪亮!电光中,那面巨大的紫檀屏风仿佛活了过来,底座云龙纹的缝隙里,似乎有无数的黑影在蠕动!而杨文远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毫无血色的脸,也清晰地暴露在光明之下,写满了永世沉沦的绝望!紧接着,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炸雷,如同天神的怒吼,轰然砸落!

“轰咔——!!!”

就在杨文远于府衙书房内被自己心魔幻化的屏风恶相逼至癫狂边缘之时,距离知府衙门三条街外,一座名为“云来”的僻静客栈二楼厢房内。

一灯如豆。

青灰色的蒲团上,一位道人盘膝而坐。他身形颀长,道袍亦是青灰色,洗得有些发白,却异常整洁。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乌沉,隐有云纹。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肤质如玉,莹然生辉,不见半点风霜之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蕴藏着浩渺星空,又似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映照人心一切微尘。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闭合,气息绵长深远,若有若无,仿佛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他便是龙门派羽士,赵清真。

倏忽间,赵清真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世情的澄澈与悲悯。他并未起身,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客栈的墙壁、层叠的雨幕,精准地投向了知府衙门后衙书房的方向。

“金玉为椁,紫檀作棺。万民膏血,尽化孽瘴。贪嗔痴毒,蚀骨焚心…此间怨气,已凝如实质,几成秽渊。”他低声自语,声音清越平和,如同玉石相击,在这风雨交加的夜里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厢房内。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韵律,引动周遭气流微微荡漾。

他清晰地“看”到了知府衙门上空那常人无法得见的景象:浓烈得化不开的灰黑色怨气,如同巨大的、污浊的漩涡,在暴雨中疯狂旋转、咆哮!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其中沉浮哀嚎,充满了对不公的控诉、对贪婪的诅咒、对死亡的恐惧!而这怨气的核心,便是那面以紫檀为体、承载了过多不义之财与扭曲欲望的屏风!它如同一个巨大的污秽磁石,不仅吸纳着新生的怨念,更将书房内杨文远那濒临崩溃、散发着腐臭的灵魂紧紧吸附、缠绕!

“炼气化神,上期圆满,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赵清真心念微动,体内那已臻至炼气化神上期圆满境界的磅礴真元,如同沉寂的星河开始缓缓流转。头顶三尺虚空处,肉眼不可见,但道境已显——三朵碗口大小、由纯粹先天之气凝结的青色莲花虚影悄然浮现,缓缓旋转,散发出清圣祥和的光晕(三花聚顶)。胸腹之间,心肝脾肺肾五处脏腑大窍,亦有白、青、黑、赤、黄五色先天之气氤氲升腾,如同五条温顺的灵蛇,循着玄奥的轨迹游走交汇(五气朝元)。整个厢房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清新、沉静,连窗外狂暴的雨声似乎都遥远了许多。

“此等孽瘴秽物,若任其滋长,恐污此地灵枢,遗祸更广。当以清圣之炁,涤荡尘秽,返本归源。”赵清真心意已决,身形未动,整个人却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清风,倏然消失在蒲团之上。窗棂无声开启又闭合,只留下一室清冷的莲香。

下一刻,赵清真那青灰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知府衙门高耸的围墙之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线打在他身上,却在离道袍三寸之处,被一层无形而坚韧的先天罡气轻柔地排开,滴水不沾。他并未跃入府衙,而是立于墙外一株百年古槐的虬枝之上,目光沉静地望向怨气漩涡的中心——后衙书房。

书房内,杨文远的惨叫与呓语透过雨幕隐隐传来,充满了非人的恐惧与绝望。那面紫檀屏风散发出的怨毒与污秽之气,在赵清真的道心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污血,刺目而腥臭。

“尘归尘,土归土。贪执尽处,孽债自消。”赵清真轻声念诵,声音不高,却蕴含着涤荡神魂的力量。他并指如剑,并未指向书房,而是遥遥对着那怨气漩涡的中心,凌空虚划!

动作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指尖却引动了天地间无形的清灵之炁!

“嗡——!”

一声唯有道心通明者方能感知的玄妙清音,在虚空中震荡开来!

随着赵清真指尖的划动,异象陡生!

他头顶三尺虚空处,那三朵青色莲花虚影骤然光芒大放!莲瓣舒展,清辉流转!与此同时,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夏夜最纯净的萤火,又似传说中佛陀讲经时天女散落的曼陀罗花,凭空而生,纷纷扬扬,自九天之上飘落!这些金色光点并非实体,而是由最精纯的先天道纹凝结而成,是赵清真炼气化神上期圆满、沟通天地法则时自然引发的“天花乱坠”异象!

这些金色的道纹天花,无视了狂暴的雨幕,无视了砖石的阻隔,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飘向知府衙门后衙书房,飘向那面巨大的紫檀屏风!

天花所过之处,空气中浓烈粘稠的怨气、死气、秽气,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轻响,迅速消融、净化!那些在怨气中沉浮哀嚎的扭曲人脸,在金色天花温柔的抚触下,狰狞痛苦之色渐渐褪去,显露出原本麻木悲苦的面容,最终化作点点带着释然之意的微光,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书房内。

杨文远正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浑身剧烈颤抖,口中语无伦次地嘶喊着:“血!又流血了!别过来!学士…不…鬼!是鬼!索命的鬼!金子…金子都给你们…放过我…放过我啊…”

就在那金色的道纹天花无声无息穿透屋顶、墙壁,如同金色的细雨般洒落在那面紫檀屏风上的刹那——

“嗡…”

屏风本体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古琴断弦般的悲鸣!

屏风上那十八个正对着杨文远露出怨毒狞笑的“学士”,脸上的狰狞之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指尖渗出的“血珠”瞬间蒸发无踪!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整面屏风仿佛被浸泡在无形的清泉之中,其上沾染的尘埃污秽、吸附的怨念孽瘴,被那蕴含着天地清正之道的金色天花温柔而坚定地冲刷、涤荡!

屏风底座云龙纹深处最后一丝幽暗与腥气,彻底消散!整面屏风虽然依旧沉重、古旧,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恢复了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木质本身的温润与沉静。那“十八学士登瀛洲”的图案,虽再无富贵吉祥之意,却也褪去了阴森鬼气,显露出匠人雕刻时的古朴匠心。

萦绕在杨文远心头那股冰冷恐惧和无数怨灵的嘶嚎,也在天花洒落的瞬间,如同被温暖的阳光驱散的寒雾,骤然减轻了大半!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脸上扭曲的疯狂之色褪去不少,只剩下极度的疲惫、空洞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他怔怔地看着那面似乎“安静”下来的屏风,又看看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幻。口中那疯狂的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墙外古槐枝头,赵清真缓缓收回剑指。头顶三朵青莲虚影与周身氤氲的五气渐渐隐去。漫天飘落的金色道纹天花也随之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心狱已成,肉身不过行尸。金棺玉椁,已成定局。此间孽瘴源头已清,余波非人力可挽,自有天道承负。”赵清真望着依旧被怨气阴云笼罩(虽已稀薄许多)但更多了兵戈肃杀之气的府衙,轻轻摇了摇头。杨文远的心魂早已被自己的贪欲与罪孽彻底腐蚀、禁锢,沉沦在那座由紫檀屏风构筑的、象征荣华富贵的“金棺”之中,永世不得超脱。他的肉身,不过是一具等待最终审判的躯壳。赵清真所做的,只是驱散了屏风因吸纳怨念而滋生的秽气,避免其成为更大的祸源,并给了杨文远短暂的回光返照,去面对他应得的结局。至于这汉中府城的血泪与接下来的雷霆天威,已非他一个方外之人应过多干预。

青灰色的身影再次融入雨夜,如同一滴落入江河的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云来客栈。只留下身后那座被暴雨冲刷、被怨气缠绕、即将迎来血与火洗礼的城池,以及那面在空旷书房中重归沉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的巨大紫檀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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