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厮杀,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十座擂台,如同十个血肉磨盘,不断吞噬着挑战者的希望、鲜血,偶尔还有性命。
防护光罩上不时炸开绚烂却致命的灵光,闷响与金铁交鸣透过阵法,沉闷地传入观战者的耳中。
最初如潮水般涌上的挑战者,渐渐变得稀疏。
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站着的人,气息也越来越强横、越来越危险。
能够撑过数轮挑战,依旧屹立在擂台上的,无论是原擂主,还是新任擂主,都已杀红了眼,浑身散发着毫不掩饰的煞气。
他们的剑刃在滴血,他们的眼神冰冷,警惕地扫视着台下每一个可能的对手。
太阳渐渐西斜,将剑缘城亿万剑胚铸就的城墙染上一层暗红的血色。
广场上蒸腾的热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辰到!”
高台上,那位一直沉默的书记官老者,忽然扬声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地盖过了广场上最后的嘈杂。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广场地面那巨大的阵纹光芒骤亮!
十座擂台的防护光罩,猛然向内一缩,化为十道凝实无比的金色光柱,将台上十人分别笼罩其中!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弥漫开来,将所有仍在交手或试图最后一搏的修士,轻轻推开,分隔开来。
战斗,戛然而止。
台上十人,有的浑身浴血,拄着剑大口喘息;有的衣衫破碎,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也有一两人气息平稳,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许尘埃,显然胜得相对轻松。
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都散发着历经惨烈厮杀后特有的铁血与精悍气息。
“最终十强,已定。”
元稹长老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十人。
“自此刻起,至秘境开启,你等十人,受剑缘城庇护。
擅动者,视为挑衅剑神殿。”
他语气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挑衅剑神殿?那和找死没区别。这意味着,在秘境开启前,这十人算是暂时安全了。
“三日之后,辰时,于此地集合,由老夫亲自带领,前往葬剑谷,开启秘境。”
元稹说完,不再多言,身影微微一晃,便连同城主与书记官,消失在高台之上。
笼罩擂台的金色光柱缓缓消散。
台上十人,彼此警惕地对视一眼,然后默默收起法器,各自飞下擂台,迅速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他们现在是众矢之的,不知有多少贪婪、嫉妒、不甘的目光在暗处盯着,尽快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广场上,喧嚣渐渐平息,转为嗡嗡的议论声。
有叹息自己时运不济的,有兴奋讨论刚才精彩对决的,有低声咒骂黑手下注输光的,更多的人,则是用羡慕、嫉妒、敬畏的眼神,追随着那十人离去的背影。
机缘已定,尘埃落定。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曹琰依旧站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目光没有追随任何一位擂主,而是静静地落在那十座空空如也、残留着战斗痕迹与淡淡血气的擂台之上。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的表面下,思绪飞速流转。
十个人,十张面孔,十种不同的剑气,十段刚刚发生的搏杀,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被拆解,分析,归类。
“病痨鬼”贾铭,筑基中期。胜在诡异的身法与防不胜防的毒功。弱点:灵力修为偏弱,持久力可能不足,惧怕大范围、刚猛的攻击或辟毒手段。
“独臂量天尺”吴锋,筑基后期。胜在经验老辣,料敌先机,招式化繁为简,袖中藏刃阴险。弱点:独臂,应对来自左侧(断臂侧)的快速、多角度攻击可能反应稍滞。其真实战力,恐怕接近筑基巅峰。
“火鸦剑”孙烈,筑基后期。一手火系剑诀狂暴猛烈,剑气化鸦,覆盖面极广,攻势如潮。弱点:消耗巨大,剑招略显直来直去,变化不足,若被近身或以水、冰属性功法克制,威力大减。
“鬼影剑”莫七,筑基中期。身法飘忽如鬼魅,剑法刁钻狠毒,专攻要害与破绽,擅长隐匿偷袭。弱点:正面攻坚能力较弱,防御普通,惧怕神识强大或拥有范围感知类神通的对手。
“磐石剑”石敢,筑基中期。防御惊人,剑法沉稳厚重,周身剑气凝如磐石,擅长防御反击。弱点:速度迟缓,攻击手段单一,缺乏一锤定音的杀招,易被灵活对手拖延消耗。
“百刃君”司徒浩,筑基后期。身后剑匣藏百剑,可同时御使十数把飞剑,组成简易剑阵,攻势连绵不绝,令人防不胜防。弱点:分心多用,对神识负荷极大,剑阵运转间存在细微滞涩,若能以点破面,快速击溃其核心几剑,剑阵自乱。此人神识强度,恐怕也远超同阶。
“花间剑”柳依依,筑基中期。剑法轻灵曼妙,蕴含幻术,剑气如花雨,迷人眼目,乱人心神。弱点:攻击力偏弱,幻术对心志坚定、神识强横者效果有限。
“裂地刀”岳山,筑基中期。势大力沉,刀法霸道绝伦,每一刀皆有开山裂地之威。弱点:与石敢类似,灵活不足,刀招用老后破绽明显。
“无影针”辛如月,筑基中期。明面用一柄细剑周旋,暗藏无数淬毒飞针,令人防不胜防,阴险毒辣。弱点:本体战力一般,依赖暗器突袭,若暗器被克制或提前防备,实力骤降。
“疯虎”韩闯,筑基后期。打法疯狂不要命,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气势惨烈,往往能震慑对手心胆。弱点:缺乏章法,全凭一股血勇,易怒易躁,若遇冷静沉着、擅长防御与消耗的对手,久攻不下,必露破绽。
曹琰站在原地,目光平淡地扫过那十道离去的背影,最终,落在了其中一道略显纤弱、御剑光也带着几分轻灵飘忽意味的身影上。
那是“花间剑”柳依依。
她正朝着东南方向飞遁,速度不算最快,身影在夕阳余晖与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中明灭不定,如同她的剑法,带着一种虚实难辨的味道。
曹琰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看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那双始终平静无波、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一点极淡、极快的暗红血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滴浓墨,倏地一闪而过!
快得仿佛只是夕阳在他眼中留下的错觉。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血色闪现的刹那,丹田内,那枚缓缓旋转的暗红魔丹,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经脉中奔腾的血狱魔元,也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灼热。
与煞气躁动不同,那是一种……更隐晦、更深沉的牵引,仿佛嗅到了某种遥远而熟悉的味道,又或者,是猎物本能对另一种潜在猎物的模糊感应。
目光收回。
曹琰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十座空荡残留着剑气与血腥的擂台。
他转身,步伐稳定,逆着最后一批散去的人流,朝着与柳依依离去方向截然相反的城西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地上纵横交错的剑纹投下的阴影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走得很慢,仿佛只是一个看完热闹、意兴阑珊、准备回住处休息的普通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