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承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萧承抬起袖子,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鲁得象是在擦去什么脏东西。他不想哭,在南诏死牢的那三年,他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和着血吞进肚子里。
可是在这辆狭窄却温暖的马车里,面对着这三个并没有血缘关系、却真心实意把他当兄弟看的人,他装不下去了。
“我是……萧承。”
少年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带着一丝颤斗,却又异常清淅。
“南诏国唯一的嫡出太子,萧承。”
陆烽火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合了几次,硬是没发出声音。
陆云舟摇扇子的手顿住了,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陆从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五岁那年,父皇暴毙,母后……母后被赐死在长乐宫。”萧承闭上眼,睫毛剧烈颤斗,仿佛又看到了那漫天的血色,“皇叔萧玄,也就是现在的摄政王,踩着我母族三百口人的尸骨,坐上了那个位置。”
“他对外宣称我是不祥之身,要送往大雍为质,以此祈求两国和平。”
萧承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比哭还难看:“什么质子?那是送我去死的路。车队刚出南诏国境,杀手就来了。护送我的老太监替我挡了一刀,拼死把我推进了江里。”
“我命大,没死,一路乞讨,像条野狗一样流浪到了京城。”
“再后来……”萧承的声音柔和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名为“救赎”的光亮,“我快冻死在拾遗街的垃圾堆旁,岁岁来了。”
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象个小太阳一样,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还把他带回了家。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单调而沉重。
陆家三兄弟谁也没说话,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他们虽然猜到萧承身世凄惨,却没想到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
纂位、杀兄、屠嫂、追杀亲侄。
这桩桩件件,简直抿灭人性!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沉默。
陆烽火一拳狠狠砸在黄花梨木的小几上,坚硬的木桌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茶盏震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陆烽火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老子这就去剁了他!什么摄政王?这种畜生也配当人?!”
说着,他就要去拔腰间的佩刀,一副现在就要冲落车去驿馆拼命的架势。
“坐下!”
一声厉喝,陆从寒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如刀:“你是嫌不够乱?”
陆烽火动作一僵,咬着牙坐了回去,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轻。
陆从寒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萧承。
他伸出手。
萧承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但那只大手并没有伤害他,而是重重地落在了他的头顶,用力揉了一把。
“既然岁岁把你捡回来了,那你就是陆家的人。”陆从寒的声音依旧冷硬,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以前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以后,谁想动你,得先问问镇北王府答不答应。”
萧承猛地抬头,眼框再次红了。
一直沉默的陆云舟,“啪”的一声合上了折扇。
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寒芒。
“阿承。”陆云舟开口,直击要害,“萧玄既然已经大权在握,为何还要亲自来大雍?仅仅是为了斩草除根?这不合常理。”
作为一个纂位者,最忌讳的就是离开权力中心。萧玄不惜冒着国内生变的风险也要亲自来,所图甚大。
萧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因为……我是钥匙。”
“钥匙?”陆烽火一脸懵。
“南诏皇室有一处密藏,里面藏着南诏立国的根本,那是无数金银财宝和……蛊王秘术。”萧承的声音有些发紧,“祖训有云,唯有嫡长子一脉的纯正心头血,配合特殊的功法,才能开启密藏大门。”
“萧玄可能知道了这个秘密,所有来找我。因为他虽然夺了位,但他并非嫡长,血脉不纯。他打不开密藏,也得不到蛊王的真正认可。”
“所以……”萧承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他需要我。要么,抓我回去当活体钥匙;要么,把我的心挖出来带回去。”
陆云舟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原来如此。
这就是萧玄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萧承,甚至不惜动用大巫师施展搜魂术的原因。
“啧。”
陆云舟轻笑一声,重新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两下:“这么说来,你不仅是南诏太子,还是个行走的活宝库啊。”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妹妹这运气也是没谁了。随便捡个乞丐是太子,随便捡个破烂是神兵,现在连捡回来的侍卫都是开启宝藏的钥匙。
“二哥,那咱们怎么办?”陆烽火有些急了,“那老变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怎么办?”
陆云舟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
马车已经驶入了王府所在的街道。。”
陆云舟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杀气:“在南诏,他是摄政王。但在这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动人?他也得问问咱们家答不答应。”
“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王府大门口。
陆从寒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面模样。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缩在角落里的萧承。
“落车。”
萧承有些迟疑。
“怎么?还要我抱你下来啊?”陆烽火不耐烦地催促道,伸手就要去抓他。
萧承躲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跟着跳下了马车。
王府门口,老管家福伯正提着灯笼等着,见他们回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笑开了花:“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还有阿承,回来啦!灶上备了热汤,快进屋暖暖。”
陆烽火一把揽过萧承的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硬拖着他往里走,“今晚我要吃三大碗羊肉面!阿承你也得多吃点,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怎么打得过那个老变态?”
萧承跟跄着被拖进了大门。
跨过门坎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夜色。
那个男人的阴影依然笼罩在京城上空,但他此刻,却觉得自己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走在前面的陆从寒突然停下脚步,沉声道
“这事儿太大,得告诉爹。”陆从寒,“而且,既然要跟南诏摄政王硬碰硬,就得调动王府所有的暗卫和资源。”
陆云舟点了点头,收起折扇,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也好。爹自从解甲归田后,天天在家带孩子,骨头都快生锈了。给他找个象样的对手练练手,也省得他天天盯着咱们几个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