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小队携带着温泉样本和满身伤痕疲惫归来,在草北屯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找到温泉的狂喜,与遭遇黑熊的惊险后怕交织在一起,成为屯里人好些天谈论的核心话题。刘二愣子因为推开曹大林、勇敢断后的举动,更是被大伙儿交口称赞,连周晓白看着丈夫胳膊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心疼与骄傲。
曹大林顾不上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召集了合作社所有核心骨干,在会议室里召开了紧急会议。会议的中心,就是那瓶从火龙沟深处带回来的、浑浊而温热的泉水。
煤油灯下,那瓶水样被放在桌子中央,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和希望。老会计戴着老花镜,将孙小满记录的勘探笔记,一字一句地念给大家听:水温估计超过六十度,硫磺味浓烈,泉眼位于隐蔽洼地,水量充沛,周围有黑熊等野兽活动……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曹大林环视众人,声音虽然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坚定,“温泉,咱们是找到了,是个好泉,温度高,水量足。但是,大家也听到了,那地方太偏,太险,还有猛兽盘踞。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这温泉,是福还是祸?咱们要不要开发?怎么开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陷入了沉默。找到宝藏的兴奋过后,现实的难题摆在了面前。
曹德海吧嗒着旱烟,眉头紧锁:“温泉是好东西,老辈子人都知道,能治病,能解乏。可那火龙沟……不是善地啊。这次是你们运气好,捡回条命。下次再去,还能这么走运吗?开发?谈何容易!修路、清理、建房……哪一样不是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还得防着野兽。咱们合作社这点家底,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老成持重者的想法。开发温泉,听起来美好,但投入巨大,风险极高,万一失败,很可能将合作社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家业拖垮。
刘二愣子胳膊上缠着绷带,闻言有些着急,他蹭地站起来:“德海叔!话不能这么说!那温泉是险,可也是咱们草北屯独一份的宝贝!就因为难,咱们才更要干!不然永远守着这穷山沟,能有啥大出息?这次是遇到了熊,下次咱们多带人,带足家伙,就不信治不了它!路难修,咱们就一寸一寸凿!当年咱们开参田、驯野牛,哪一样是容易的?不都干成了吗?”
他这番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不服输的狠劲,也让一些年轻骨干纷纷点头附和。
“愣子说得对!不能怕困难就不干!”
“是啊,有了温泉,咱们的旅游就能更上一层楼!”
“这可是能传子孙后代的产业!”
老会计扶了扶眼镜,敲了敲桌上的账本,打断了年轻人的激昂:“干劲要有,但账也得算。修路,初步估算,至少需要这个数。”他伸出一个手掌,翻了一下,“这还只是材料费和最基本的人工,还不算后续建浴室、搞配套的钱。咱们合作社今年的结余,加上预留的发展基金,也才刚刚够这个数。要是全投进去,其他项目怎么办?参园还要管护,养殖场还要扩大,跟李屯合作开荒也需要投入。钱就这么多,蛋糕怎么分?”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热烈的气氛稍微降温。现实的经济账,是绕不过去的坎。
曹大林静静地听着双方的争论,没有立刻表态。他知道,这两种观点都有道理,一个是风险控制,一个是发展机遇。作为带头人,他不能偏听偏信,必须做出最符合草北屯长远利益的决策。
“大家的担心,我都明白。”曹大林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德海叔担心风险,老会计考虑投入,这都是为了合作社好。愣子你们有干劲,想为屯子闯条新路,这也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但是,咱们不能光靠脑袋想,得靠事实说话。这温泉水到底好不好?除了暖和,还有没有别的用处?值不值得咱们投入这么大去开发?这些,咱们现在都还是猜测。”
他拿起那瓶水样,目光炯炯:“我的想法是,两步走。第一,立刻想办法,把这水样送到县里,或者托郑队长的关系,送到更专业的地方去检测!看看里面到底含有什么矿物质,对人体到底有啥好处,有没有开发价值!这是科学依据,比咱们在这儿空想强!”
“第二,”他看向众人,“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咱们可以先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前期的工作。比如,进一步摸清通往火龙沟的路线,寻找相对安全、易于修建道路的路径;比如,开始搜集和学习温泉开发的相关知识和技术;比如,仔细核算,看看能不能找到分期投入、滚动发展的法子,减轻一次性投入的压力。”
这个思路,既没有盲目乐观,也没有因噎废食,而是强调用科学依据和周密规划来指导行动,显得务实而稳健。
曹德海闻言,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嗯,先检测,这个法子稳妥。是好是孬,让科学说了算。”
老会计也表示同意:“对,先搞清楚这水的价值,再决定投多少钱,心里也有底。”
刘二愣子虽然恨不得立刻动手开发,但也知道曹大林说得在理,瓮声瓮气地说:“行,曹哥,听你的!那俺们探索队,接下来就负责摸路线!”
“好!”曹大林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老会计,你负责联系送检水样的事情,看看是走公社的关系,还是等郑队长下次来。愣子,你伤好之前,探索队由吴炮手暂时负责,继续勘察路线,但切记,安全第一!没有绝对把握,不许再深入温泉核心区!其他人,各司其职,合作社现有的生产一刻也不能放松!”
会议结束后,草北屯合作社再次高效运转起来。老会计开始写信、托人,想办法将那份珍贵的水样送往有能力检测的地方。吴炮手带着探索队,再次出发,不过这次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冒险勘探,而是沿着火龙沟外围,寻找相对平缓、易于开发的路径,并绘制更详细的地形图。
曹大林自己也忙碌起来。他让周晓白帮忙,尽可能多地搜集关于温泉利用的资料,无论是医疗保健、农业种植还是旅游开发方面的,他都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他深知,知识是做出正确决策的基础。
与此同时,合作社的其他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参园需要夏季管护,养殖场里,那头与“大犇”配种的母牛是否受孕需要观察,追风的伤腿恢复情况需要持续关注,与李屯合作开垦的洼地也到了播种的关键时期……
草北屯的夏天,在忙碌、希望与一丝对未来的忐忑中,缓缓流淌。那瓶来自火龙沟深处的温泉水样,仿佛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深山屯落的命运轨迹。每个人都在等待着那个最终的检测结果,那将决定草北屯是否要开启一段全新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