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嘴”爆破失败的阴影,如同夏日山涧的浓雾,笼罩在草北屯上空,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参与修路社员的心头。那股初开工时的昂扬斗志,被这坚硬的岩石和失败的挫折感消磨了不少。直接硬闯看来行不通,难道真要像吴炮手说的,用最原始的钢钎铁锤,一点一点去啃那面巨大的岩壁?那得耗费多少时间和人力?温泉开发的大计,难道要在这第一道关卡前就无限期拖延下去吗?
焦虑和不甘的情绪在屯里蔓延。就连合作社食堂晚饭时的气氛,都比往日沉闷了许多。人们端着碗,蹲在院墙根下,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谈论的话题总也绕不开那该死的“老鹰嘴”。
曹大林更是心急如焚。作为带头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时间的紧迫和信心的宝贵。一旦士气彻底滑落,再想凝聚起来就难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审视着吴炮手绘制的那张简易地形图,目光在那代表“老鹰嘴”的黑色标记和周围的地形等高线上来回逡巡。
“不能硬炸,也不能无限期地硬凿……”曹大林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绕行……代价太大……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他的目光忽然停留在岩壁上方那片相对平缓的、长满了灌木的坡地上。一个大胆的、近乎异想天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如果……不从正面硬攻,而是从上面想办法呢?”曹大林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立刻叫来了刘二愣子和吴炮手。
“吴炮,愣子,你们看这里!”曹大林指着地图上“老鹰嘴”上方的坡地,“咱们能不能想办法,从这上面动手?比如,用绳索把人放下去,从岩壁的顶部开始清理那些松动的石头,或者……寻找岩壁的裂缝,用撬棍和‘胀裂’的法子,把它一点点分解开,而不是用炸药整体爆破?”
“从上面?”刘二愣子瞪大了眼睛,仰头看了看(虽然是在屋里),想象着那场景,“曹哥,那也太悬了吧?人吊在半空,咋使劲?”
吴炮手却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毕竟是老猎人,对山石地形有着更敏锐的直觉。“大林这个想法……有点意思。‘老鹰嘴’之所以难炸,是因为它整体一块,受力均匀。如果真能从顶部或者找到它的薄弱处,像拆房子一样,把它‘卸’了,而不是‘炸’了,说不定真能行!‘胀裂’……就是用铁楔子打进石缝,靠人力敲击,让石头顺着纹理裂开!这法子老辈子人开石料常用,就是慢,而且对眼力要求极高。”
“慢不怕!安全第一!”曹大林见吴炮手认同,心中大定,“总比硬炸引发塌方强!也比硬凿快!咱们就试试这个法子!吴炮,你负责找岩壁的裂缝和薄弱点;愣子,你带人准备足够长的、结实的绳索,还有钢钎、铁楔、大锤!咱们明天就干!”
这个新奇而冒险的方案,很快在筹备小组内部传开。有人觉得太危险,有人将信将疑,但看到曹大林和吴炮手都态度坚决,而且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能避免更大风险的办法,也都表示支持。
第二天,修路大军再次开赴“老鹰嘴”下,但今天的工具和策略已经完全不同。几盘用桐油浸泡过的、鸡蛋粗细的麻绳被抬了上来;特制的、一头尖锐一头宽厚的钢钎和铁楔准备就绪;几个力气最大、胆大心细的队员被挑选出来,作为“空中作业”的主力。
吴炮手如同一个老练的斥候,贴着岩壁底部,仔细勘察着。他用小锤轻轻敲击着岩面,听着回声,寻找着潜在的裂缝和层理面。终于,在岩壁中上部,他发现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几乎垂直的细小裂缝!
“就在这里!”吴炮手标记出位置,“这道缝虽然小,但很深,是突破口!”
接下来,就是最惊险的一步——人员悬空作业。刘二愣子当仁不让,第一个将绳索牢牢捆在腰间,另一头由十几个壮劳力在坡顶上方死死拉住。他嘴里叼着几根铁楔,后背背着大锤,双手抓着绳索,脚蹬着岩壁,如同一个灵活的岩羊,开始向吴炮手标记的位置缓缓下降。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仰头看着那个悬挂在几十米高岩壁上的身影。山风吹过,绳索微微晃动,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刘二愣子下降到预定位置,双脚找到一处微小的凸起稳住身体,然后取出钢钎,对准那道裂缝,用锤子小心地敲击着,将钢钎尖端一点点打了进去。这个过程极其耗费体力和耐心,手臂悬空发力异常艰难,汗水很快就迷住了他的眼睛。
“愣子!稳住!慢点来!”曹大林在下面大声喊道,既是鼓励也是提醒。
刘二愣子抹了把汗,喘了口气,继续工作。当钢钎打入一定深度后,他换上了更宽厚的铁楔,卡在钢钎造成的创口里,然后,抡起了沉重的大锤!
“八十!八十!”下面的社员们自发地喊起了号子,既是给他鼓劲,也是统一挥锤的节奏。
“咚!咚!咚!”沉重的锤击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每一次敲击,都仿佛砸在众人的心坎上。
一锤,两锤,三锤……刘二愣子手臂酸麻,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锤柄,但他咬紧牙关,毫不松懈。突然!
“咔嚓!”一声清脆的、令人振奋的碎裂声响起!
以铁楔为中心,一道裂纹如同蛛网般,在岩壁上迅速蔓延开来!
“裂了!裂了!”下面一片欢呼!
刘二愣子精神大振,继续挥锤。终于,在不知第几十锤后,一大块厚度超过半米、桌面大小的岩石,沿着裂缝轰然脱落,翻滚着坠下山崖,发出巨大的声响!
成功了!
“胀裂”法成功了!
虽然只取下了一小块岩石,相对于整个“老鹰嘴”而言微不足道,但这无疑证明了曹大林提出的方案是可行的!它找到了一种既能破坏岩体、又能控制风险的新路子!
刘二愣子被拉上来时,几乎虚脱,但脸上却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自豪。立刻有第二组队员接替上去,沿着已有的裂缝和新的薄弱点,继续“拆卸”工作。
进度虽然依旧缓慢,但每一天,都能看到岩壁在被一点点地削平、瓦解。人们不再沮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智慧和耐心的、与岩石较量的坚韧。他们像一群精益求精的工匠,而不是莽撞的爆破手,仔细寻找着大山的“关节”,然后巧妙地将其“卸开”。
汗水依旧挥洒,号子依旧响亮,但其中蕴含的精神已然不同。草北屯人用他们的智慧和勇气,找到了攻克“老鹰嘴”的正确方法。这条通往温泉的道路,在经历了挫折和迷茫后,再次坚定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