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愣子的惨叫划破晨雾。曹大林冲进窝棚,看见伤者蜷缩在角落,断臂的夹板缝隙里爬满蚂蚁,伤口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得重新清创。曹德海掰开愣子紧咬的牙关,塞进根木棍,没有麻药,忍着。
曹大林按住刘二愣子不断抽搐的身体,看着父亲用猎刀尖挑开皮肉。腐臭的脓血溅在苔藓上,愣子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当刀尖触到白骨时,曹德海突然停手:要火。
最后那根受潮的火柴在陈老大颤抖的手中折断。老船工绝望地跪倒在地,曹德海却平静地拾起两段枯枝:山里人,不靠洋火。
他选取一段坚硬的珊瑚木作钻板,另一段笔直的棕榈枝作钻杆。当钻杆开始在钻板凹槽中旋转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曹大林接替体力不支的父亲继续钻动,掌心很快磨出血泡。
角度不对。曹德海调整儿子手势,要想象在给猎枪填火药。
时间在枯燥的旋转中流逝。钻板冒过三次青烟,却总在关键时刻熄灭。春桃把哭累的孩子捆在胸前,加入轮流钻木的行列。当小守山的啼哭再次响起时,曹德海突然夺过钻杆。
让我来。老人撕下衣袖缠住钻杆,这是给我孙子的火。
他跪坐的姿势让曹大林想起庙里的罗汉。钻杆开始以某种奇异的频率振动,青烟持续不断从凹槽升起。陈老大急忙捧来干苔藓,曹德海却摇头:还不够。
当火星终于溅落时,老人迅速俯身,用嘴唇衔起燃烧的苔藓轻轻吹气。火苗窜起的瞬间,他染血的胡须被燎焦一绺。
曹德海把火种递给曹大林,自己却踉跄倒地。
清创的过程残酷而漫长。烧红的猎刀烙在伤口上时,刘二愣子直接昏死过去。曹德海用烤干的海藻灰敷满创面,绑扎时发现愣子腰间别着个铁皮盒——里面竟有半盒防水火柴。
早说啊!陈老大捶地痛哭。
曹德海却把火柴盒塞回愣子衣袋:天意让我们学会取火。
新生的火堆改变了营地生态。曹大林用黏土垒出带烟道的灶台,陈老大编出烘烤架。当第一条鱼烤出焦香时,小守山停止哭闹,睁大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
火能驱兽。曹德海在营地四周点燃篝火,今晚能睡安稳觉。
但深夜的危机来自海上。涨潮时,几条黑影循着火光游近岸边。曹德海往主火堆扔进湿海藻,升起的浓烟中,鲨鱼鳍缓缓隐入黑暗。
聪明。陈老大喃喃。
曹德海却在火光中展开《航海日志》,就着炭火修补浸湿的页面。曹大林看见父亲在空白处画了幅钻木取火图,画旁小字写着:丙寅年四月十八,为孙儿取火。
后半夜,曹大林被某种节奏声唤醒。月光下,父亲正用猎刀切削木材,身边堆着许多带凹槽的钻板。
多备些。曹德海头也不抬,火柴会用完,手艺丢不了。
黎明时分,营地中央燃着三堆不同用途的火:炊火、篝火、以及永不熄灭的守夜火种。曹德海教春桃用鲍鱼壳当锅,教陈老大用火烤弯船骨,最后把刘二愣子挪到火堆旁:热力能逼出寒气。
正午烈日下,老人又开始新工程。他挖坑垒石造出个土窑,用棕榈叶扇火时,窑顶冒出奇特的白烟。
烧蛤壳。他敲开冷却的窑体,倒出雪白的粉末,止血生肌,比云南白药灵。
最令人震惊的是傍晚的发现。曹德海用鱼骨和树脂做出弓钻,取火时间缩短到半柱香。他演示给曹大林看时,火星第一次尝试就成功点燃苔藓。
知道为啥成了?老人擦着汗问。
曹大林摇头。
你媳妇刚才给守山喂奶。曹德海望向海平线,心里装着念想,手底就有准头。
那夜众人吃了流落荒岛后最丰盛的一餐:烤鱼、煨贝、海带汤,甚至有用火烤热的椰子汁。刘二愣子清醒片刻,咽下鱼汤后又昏睡过去。
曹德海守夜时,把玩着那半盒防水火柴。突然他取出所有火柴,一根根折断扔进火堆。
断后路,火星映亮老人坚毅的面容,才能长本事。
月光下的海面浮光跃金,曹大林忽然明白:父亲点燃的不只是营火,是绝境中永不熄灭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