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愣子发着高烧在沙地上画船，粗糙的线条被潮水一次次抹平。他反复念叨，伤口渗出的血水染红了沙粒。
曹德海按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臂，目光却投向岛屿深处那片狰狞的火山岩。跟我来。他突然起身，猎刀在正午阳光下闪过寒光。
穿越红树林时，老人不断停下观察。他抚摸树皮上的爪痕，拨开落叶查看粪便，有次还拾起片羽毛对着太阳细看。野猪、果蝠、他喃喃自语，还有金属。
曹大林以为父亲热昏了头，直到看见岩壁上那道整齐的切痕——绝非自然形成的断面。曹德海用刀柄敲击岩壁，侧耳倾听回声。空的。他眼中闪过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锐光。
他们沿着兽径找到洞口。藤蔓掩映的裂隙仅容一人通过，洞内飘出混杂着腐木与铁锈的怪味。曹德海拦住在里冲的曹大林，先扔进块石头。听到落地声后，又点燃棕榈叶扔进去。
火没灭，他眯眼观察跳动的火焰，有空气。
洞穴比想象中深邃。借着手电光，他们看见岩壁上留着清晰的凿痕，地上散落着朽烂的木箱。曹德海撬开个铁皮箱，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潜水装备，橡胶早已硬化龟裂。
日本人。他踢开个印着日文的罐头盒，wartisupplies
最惊人的发现在洞穴深处。整面岩壁刻满壁画：戴斗笠的渔民在风暴中挣扎，穿军装的人在沙滩列队，还有幅简陋的海图标注着逃生路线。曹德海用手抚过那些斑驳的刻痕，指尖在某个签名停留——陈阿福，民国三十四年。
是避难所。曹大林激动地翻找，从石缝里抠出个锈蚀的怀表。表盖内侧的照片上，穿旗袍的女子抱着婴儿微笑。
曹德海却对洞顶的通风孔更感兴趣。他让曹大林举高火把，自己踩着石缝爬上去探查。有光，他在上方喊，通着外面！
他们花了半天时间清理通道。当阳光从洞口倾泻而下时，照见了被遗忘的宝藏：堆成小山的煤油罐、整箱未拆封的压缩饼干、甚至还有台手摇发电机。
发财了！曹大林撬开饼干箱，密封的铝罐里饼干依然酥脆。
曹德海却走向角落的骸骨。那具倚坐在岩壁的尸骨穿着破烂国军制服，指骨间攥着本日记。老人郑重地敛起尸骨，在洞口挖坑安葬。
日记记载着惊心动魄的往事：1945年，运输船遭美军潜艇击沉，幸存者漂流至此。他们用洞穴作基地，试图修复舢板返回大陆，最后只剩日记主人坚持到1949年春天。
三月十七日，阿秀，我可能回不去了。
但要把岛上的秘密传下去
淡水源在
曹德海根据日记指引，在洞穴后方找到隐蔽的泉眼。清冽的山水通过竹管流入石槽，槽底沉着发亮的金属片。
是银币！曹大林捞起几枚袁大头。
老人却盯着石槽旁的刻字出神。那里刻着首闽南语歌谣，他轻声翻译：
赤嵌城外月光光
阿兄放筏过黑水
若是阮兄不回返
阿妹嫁人莫守寡
当晚，他们把重要物资搬进洞穴。刘二愣子被安置在最干燥的角落，春桃用缴获的煤油灯照明。小守山爬来爬去，抓着袁大头往嘴里塞。
曹德海独坐洞口修补那本日记。他用鱼胶黏合散页，在空白处添上自己的发现。最后他撕下日记末页，工整抄录那首闽南歌谣。
爹，这是？
给守山留个念想。月光照亮老人肃穆的面容，让他知道，这岛上死过盼归的人。
深夜，曹大林被金属碰撞声惊醒。父亲正把手摇发电机拆成零件，用猎刀切削木制齿轮。改造成磨盘，他解释，不能白拿逝者的东西。
黎明时分，洞穴焕然一新。泉眼被砌成水井，物资分类存放，那具骸骨迁葬到面朝大陆的高坡。曹德海在坟前供上新鲜椰子和刚捕的鱼。
老哥，他洒酒祭奠，现在有我们作伴了。
返程时，曹大林回头望去。晨雾中的洞穴像只温柔的眼睛，守望着每个漂流至此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