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的炊烟刚升起,草北屯合作社的大院里就挤满了人。曹德海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面前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摊开三本厚厚的账册。吴炮手带着会计正在核对最后几笔收支,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像节日的鞭炮。
都静一静!老会计扶了扶老花镜,举起个铁皮喇叭,现在公布今年收成!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曹德海慢条斯理地翻开账本,苍老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参园收入,一万八千七百元;山货收购,九千三百元;温泉澡堂,六千五百元每报出一个数字,人群里就响起片抽气声。当念到渔村加工厂分红两万四千元时,连吴炮手都惊得烟袋掉在了地上。
老天爷!赵婆婆扶着儿媳的胳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曹德海合上账本,从桌下搬出个木箱。打开箱盖的瞬间,满院都是新钞的油墨香。按劳分配,他拿起红纸名单,念到名的上来领钱。
第一个领钱的是吴炮手。老猎人接过厚厚一沓钞票,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曹老哥,他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多了
该得的。曹德海又递过个红封,这是给你孙子买文具的。
领钱队伍排成了长龙。铁匠王老五领钱时笑得合不拢嘴,他家今年给合作社打制了三百把锄头。养猪能手李寡妇捧着钞票直抹眼泪,她养的二十头猪全被合作社收购了。
但轮到赵老蔫时,情况变了。曹德海从钱箱里取出个薄薄的信封:你家今年出工不足,按章程扣三成。
凭啥!赵老蔫的媳妇跳起来嚷嚷,俺家男人也没少干活!
合作社记录,老会计翻开考勤本,赵老蔫今年旷工四十七天,其中三十八天是去邻村赌钱。
人群顿时炸了锅。几个年轻人揪住赵老蔫要揍,被曹德海用烟袋杆隔开。赌债合作社帮你还了,老人把信封推过去,往后好自为之。
赵老蔫灰溜溜地走了,他媳妇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但没人同情她——这女人上月刚因偷合作社的玉米被罚过。
分红继续进行。当念到刘二愣子时,曹德海特意站起身:愣子虽然在渔村养伤,但负责联络山海贸易,额外奖励五百元。
曹大林代领了这笔钱,红封烫手似的在他掌心发亮。接下来领钱的都是合作社的骨干,每人都比普通社员多三成。最后轮到八十岁的五保户孙奶奶,曹德海亲自捧着一整套年货送过去:您老绣的鞋垫,合作社按工艺品收购了。
太阳偏西时,钱箱见了底。曹德海让会计公布结余:留作明年买农机,谁有意见?
满院齐声喊:没意见!
但这场分红最大的震动发生在夜里。赵老蔫媳妇带着娘家人来闹事,举着菜刀要砍合作社大门。曹德海披着棉袄出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猎刀插在门槛上。
刀旁摆着个布包,里面是赵家小孙子的新棉袄。
那伙人愣了半天,最后默默走了。第二天清晨,合作社门口堆着些山鸡野兔——是赵老蔫偷偷放的赔罪礼。
小年夜的团圆饭格外丰盛。曹家堂屋摆开三桌,连渔村的王经理都带着阿琳赶来了。守山穿着新棉猴满屋跑,小手里攥着红包不撒手。
王经理敬酒时说起见闻,我走过这么多地方,头回见分红这么公平的。
曹德海抿了口酒:山里人实在,该多少是多少。
夜深时,老人独自来到合作社库房。新买的拖拉机盖着红布,化肥堆成了小山。他抚摸着这些集体财产,像在抚摸熟睡的孩子。
雪又下起来了。新落的雪花盖住了地上的鞭炮屑,也盖住了白天的所有纷争。曹德海站在雪地里,望着屯里通明的灯火。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都有个揣着分红的笑脸。
值了。他呵出口白气,转身走进温暖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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