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夜。
天空阴沉,象一块浸了水的厚重毛毡,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开始在楼宇间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场蕴酿已久的大雪,即将来临。
“磐石之心”会所,顶层私人酒吧。
这里与外界的萧瑟截然不同。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吧台后方的一排射灯,照亮了那些形态各异的酒瓶,象一排排闪光的勋章。
空气里,流淌着低回的爵士乐。
整个酒吧,只有两个人。
钟小艾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握着一杯刚刚调好的鸡尾酒。
酒液是梦幻般的紫色,杯沿点缀着一片小小的迷迭香。
“这杯酒,叫‘昨日之梦’。”
秦风的声音,在音乐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淅。
他站在吧台里面,用一块雪白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水晶杯。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钟小艾抿了一口。
酒的味道很复杂。
初入口是微甜的果香,随即而来的是金酒清冽的苦,最后,在喉咙里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辛辣。
象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很好喝。”
她轻声说。
这是她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自从来到这里,她就一直沉默着。
秦风也不追问,只是安静地为她调酒,然后陪着她。
这种无声的陪伴,反而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
秦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靠在吧台上,看着钟小艾。
他的眼神,不再是白天的阳光开朗。
而是带着一种,钟小艾从未见过的,深沉的忧郁。
“小艾。”
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不是“钟女士”,而是“小艾”。
亲昵,却不轻浮。
钟小艾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我下周,就要走了。”
秦风的声音很低。
象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无比沉重的事情。
钟小艾握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走?去哪里?”
“加拿大。”
秦风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家里人安排的。”
“有些事情,我没法选择。”
他没有过多解释。
这句简单的“没法选择”,却象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钟小艾的共情。
是啊。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真正为自己选择呢。
这个消息,象一块巨石,猛地砸进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
激起了一片慌乱的波澜。
她心中,猛地一空。
象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她这才惊觉。
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对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
他是她唯一的“树洞”。
是她在这个冰冷、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唯一能找到一丝温暖和理解的港湾。
现在,这个港湾,要消失了。
看着钟小艾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失落。
秦风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微光。
但他脸上的忧伤,却愈发浓重。
他从吧台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黑色礼盒,轻轻推到钟小艾面前。
“这个,送给你。”
钟小艾没有动。
“这是什么?”
“我为你特调的香熏精油。”
秦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深棕色玻璃瓶。
“里面加了岩兰草和罗马洋甘菊。”
“对缓解焦虑和失眠,有很好的效果。”
他拿起那个小瓶子,凝视着她。
“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纪念吧。”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离别的伤感。
“希望以后,没有我陪你聊天。”
“它也能帮你,安然入睡。”
钟小艾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戳了一下。
酸涩的感觉,从心底,一直蔓延到鼻腔。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瓶子。
瓶身,还带着他指尖的馀温。
“我教你怎么用。”
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温柔。
他示意钟小艾伸出手。
然后,他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滴了一滴精油在她的手腕内侧。
他的指腹,温热,干燥。
在她手腕最敏感的皮肤上,轻轻地,将精油推开。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又带着一种奇特韵律的触碰。
他温热的指尖,划过她的脉搏。
每一次跳动,都变得那么清淅。
那么,震耳欲聋。
在酒精和离愁别绪的双重催化下。
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暧昧,在无声中滋长。
……
同一时刻。
汉东,林薇的公寓。
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在餐桌中央冒着白气。
汤色金黄,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桌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
侯亮平坐在桌边,感觉自己象在做梦。
他刚刚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林薇为他准备的干净t恤。
身上,带着和这个屋子一样的,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让他感觉,自己和这个家,融为了一体。
林薇为他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喝吧,暖暖胃。”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侯亮平端起碗,喝了一口。
鲜美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
驱散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寒意。
也填补着他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就在他喝第二口的时候。
林薇象是闲聊一般,平静地开口。
“亮平,我后天就走了。”
“咳……咳咳……”
侯亮平被这口汤,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汤汁溅到了桌上。
他顾不上擦,满脸通红地抬起头,看着林薇。
眼中,是全然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走?你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去南方。”
林薇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象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票已经买好了。”
“我想,离开汉东这个地方。”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城市,重新开始。”
这个消息,象一盆冰水。
从头到脚,浇灭了侯亮平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林薇。
这个他现在唯一的精神寄托。
这个唯一能证明他“过去的美好”的活证据。
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肯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人。
她也要走了。
那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彻底的一无所有。
林薇象是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恐慌。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的碗里。
“快喝吧,凉了就腥了。”
她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的轻柔。
轻柔得,近乎残忍。
“就当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顿饭。”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吃完这顿饭。”
“我们之间,就真的两不相欠了。”
“以后,各自安好。”
“两不相欠。”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钢针。
狠狠地,扎进了侯亮平的心脏。
他最怕的,就是两不相欠。
他欠她的。
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份亏欠,是他如今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是连接他和那个“纯粹的自己”的唯一纽带。
现在,她却要亲手斩断它。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为他熬了汤,为他准备了干净的衣服。
她的眼神里,还带着对他未来的担忧。
可她却要走了。
要和他,两不相欠。
一种强烈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不能让她走。
绝对不能!
窗外。
风声越来越紧。
几片冰凉的雪花,被狂风卷着,拍打在玻璃窗上。
然后,迅速融化。
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暴风雪,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