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宁州市委大院。
风,比昨天更冷了。
上午九点,全市副处级以上干部扩大会议的预定时间。
能容纳五百人的大礼堂,空空荡荡,只坐着三三两两被临时抓来凑数的年轻办事员。
他们缩着脖子,在没开暖气的礼堂里冻得瑟瑟发抖。
市委常委、各局委办的一把手,一个都没来。
电话打过去,回复千篇一律。
“哎呀,王局长昨晚着了凉,正发着高烧呢。”
“李主任去下面乡镇调研扶贫工作了,山里信号不好。”
“刘书记老胃病犯了,在医院输液。”
整个宁州市的领导班子,在这一天,集体“病倒”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空城计”,如李毅所料,准时上演。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
易学习和梅晓歌坐在掉漆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水已经凉透。
“老易,这出戏,唱得够绝的。”
梅晓歌搓了搓手,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易学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半个没吃完的馊馒头,放在了茶几上。
“他们不来,我们自己开。”
“走,去会议室。”
就在两人起身准备离开时。
“啪嗒。”
办公室头顶的日光灯闪铄了两下,熄灭了。
整栋办公楼,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走廊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紧接着,连应急灯都灭了。
彻底的黑暗。
彻底的死寂。
梅晓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他拨通了宁州市电力局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喂?”
“我是梅晓歌。”
“梅市长啊,这么巧,我正要给您汇报呢!”
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腔调。
“市委大院附近的主供电线路,老化得太严重,刚刚烧了。”
“我派人去看了,情况很复杂,抢修的话……最快,也得三天。”
梅晓歌听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转头看向易学习,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手机微弱的光芒下,显得有些森然。
“连电都给我们断了。”
“这是想把我们冻死、饿死在这里啊。”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象鬼哭狼嚎。
室内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冰冷的空气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刺得人骨头发疼。
没过多久,食堂那边也传来消息。
因为停电,所有设备无法运转,午饭,停了。
留守在办公楼里的几个年轻办事员,又冷又饿,聚在走廊里,脸上写满了徨恐和不安。
“易书记,梅市长,要不……我们先撤吧?”
一个年轻人哆哆嗦嗦地提议。
“这地方没法待了。”
易学习没有理他。
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灰蒙蒙的天空。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卷了进来。
李毅和祁同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毅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和一件风衣,却仿佛感觉不到这刺骨的寒冷。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桌上那半个馊馒头。
梅晓歌看到他,眼睛一亮。
“省长,您这观众来得可真快。”
“再晚点,我们这俩主演就要冻成冰雕了。”
李毅没有说话。
他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
梅晓歌跟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省长,既然他们不给柴火,那我们就自己生火。”
他指了指楼下文档室的方向。
“我刚才问过了,那里面堆着宁州十几年来所有的形式主义文档、无效报告。”
“几间屋子都快堆不下了。”
“烧了取暖,正好给文档室腾地方,也算是废物利用。”
李毅转过头,看着梅晓歌。
他笑了。
“好主意。”
半个小时后。
市委书记办公室里,摆上了三只锈迹斑斑的大铁桶。
成捆成捆积满了灰尘的旧文档,被搬了进来。
《关于在全市范围内深入学习xx精神的十万字心得汇编》。
《关于如何有效避免会议流于形式的研讨会会议纪要》。
《宁州市窗口单位微笑服务实施细则(第十八次修订版)》。
梅晓歌亲自点燃了第一把火。
他将一份长达三百多页的《关于如何杜绝铺张浪费的若干规定》扔进了铁桶。
“呼——”
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
火光,映照在李毅、易学习、梅晓歌三人的脸上。
驱散了办公室里的寒冷与黑暗。
一股陈年纸张混合著墨水燃烧的奇异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这火,暖和。”
易学习伸出手,在火堆上烤了烤。
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李毅站在火光旁,看着那些在火焰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灰烬的文本。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苏清影的号码。
“我需要一点‘暖气’,送到西海宁州。”
电话那头,苏清影的声音干脆利落。
“老板,要军用的还是民用的?”
李毅看着铁桶里燃烧的火焰,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能发电的。”
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
宁州市死寂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
一支由五十辆深绿色重型军用卡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冲破风沙,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市委大院。
那些留守的办事员,趴在窗户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定口呆。
卡车的后车厢被掀开。
露出的不是煤炭,也不是棉被。
而是一台台崭新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大家伙。
——全套的大功率军用级移动柴油发电站。
还有几辆车上,是整套的野战炊事方舱,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穿着蓝色工装的山水集团工程队,和穿着迷彩服的退役军人安保队,从车上跳下。
他们动作娴熟,训练有素。
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开始架设电缆,连接设备。
李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递过来一杯刚刚用野战炊事车烧开的热水。
李毅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远处电力局大楼的方向,用一种近乎自语的音量,缓缓开口。
“有人想让我们冻死。”
“我就让他看看。”
“什么叫,火力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