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云医药的强硬反击，如同在已然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那份关于瑞康主力药物数据造假的匿名材料，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经由几家颇具影响力的媒体和竞争对手的扩散，立刻在行业内掀起了轩然大波。瑞康集团的股价应声下跌，公众信任度遭遇重创，连带着其背后的林家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与此同时，天云医药措辞严厉的质询函，以及韩雪瑶在舆论场上引导的“反不正当竞争”话题，将瑞康，特别是刚刚履新的林若雪，推到了风口浪尖。所有人都以为，这将引来瑞康更加凶猛的反扑，一场更惨烈的商战近在眼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瑞康集团的回应，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们没有激烈否认，没有反诉，只是在官方渠道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声明，表示“高度重视相关传闻，已启动内部核查程序，并将积极配合监管部门调查”。对于天云医药的质询，更是只字未提，仿佛那封措辞严厉的信函从未存在过。
这种一反常态的沉默，让外界感到迷惑，也让天云内部充满了各种猜测。
“他们这是怂了？”韩雪瑶看着瑞康那份不痛不痒的声明，有些难以置信，“还是憋着什么更大的坏水？”
顾清欢沉吟道：“不像怂了。林家经营瑞康多年，树大根深，不可能因为这点风波就伤筋动骨。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后退，或者说是在等待什么。”
李凌霄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瑞康的反应，同样让他有些意外。这不符合“冰山魔女”凌厉果决的行事风格，也不符合瑞康一贯的霸道。
“慕容，瑞康内部有什么动静？”他问道。
慕容雪汇报：“林家老爷子，也就是瑞康的实际掌控人林正雄，昨天紧急召开了一次家族内部会议，内容不详。会议结束后，林若雪似乎获得了更大的权限。另外，我们监测到，瑞康放缓了对我们原料渠道和‘健康呼吸’公益计划的狙击力度。
“内部权力调整？”顾清欢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难道林若雪借此机会，反而巩固了地位？”
李凌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果是这样，那就能解释通了。林若雪或许并非不想反击，而是她需要先清理内部，巩固权力。那份匿名材料，可能阴差阳错地帮了她一把，让她有理由对那些反对她、或者行事过于激进的家族元老开刀。
就在这时，李凌霄的电脑响起了一声特殊的提示音，一封加密邮件送达。发件人，赫然是林若雪那个短暂的联络邮箱。
李凌霄点开邮件，内容依旧简短：
“李总，风波骤起，非我所愿，亦非瑞康之福。行业需要良性竞争，而非两败俱伤。不知可否拨冗一见，坦诚一谈？地点可由贵方定。——林若雪”
这封邮件，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休战符，又像是一支带着试探意味的橄榄枝。
“她居然主动要求见面？”韩雪瑶凑过来看到内容，瞪大了眼睛，“这唱的又是哪一出？鸿门宴升级版？”
顾清欢也皱起眉头：“风险太大。上次晚宴就出了那种事，谁知道这次是不是陷阱？”
李凌霄看着邮件，沉吟不语。林若雪主动邀约，确实出乎意料。但在商场，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如果瑞康内部真的因为这次风波发生了有利于林若雪的权力更迭，而她确实倾向于一种更“规矩”的竞争方式，那么一次坦诚的会谈，或许能打破目前的僵局，甚至找到某种程度的共存之道？
当然，风险同样存在。这可能是麻痹他的烟雾弹，也可能是为了争取时间调整部署。
“慕容，评估一下，如果将会面地点定在我们完全控制的‘凌霄阁’私人会所，安全系数有多高？”李凌霄问道。
慕容雪立刻回答：“‘凌霄阁’是我们的绝对安全区，内外三层防卫，电子屏蔽全覆盖，如果林若雪敢在那里动手，我保证她走不出去。”她的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
李凌霄点了点头，看向顾清欢和韩雪瑶：“你们觉得呢？”
顾清欢思考片刻：“从商业角度，如果能暂时缓和与瑞康的正面冲突，为我们消化‘清肺灵’市场、布局下一代技术赢得时间，是有利的。但前提是，林若雪的诚意是真实的。”
韩雪瑶则嘟囔道：“反正我觉得那女人心思太深，老板你可得小心点，别中了美人计。”
李凌霄笑了笑，美人计？他李凌霄的心志，岂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他更看重的是这次会面可能带来的战略转机。
“回复她。”李凌霄做出了决定，“明日下午三点，凌霄阁顶楼‘观云厅’，我恭候林副总的‘坦诚’。”
邮件发出后不久，便收到了林若雪简短的回复：“准时赴约。”
会面确定，天云医药内部立刻紧张地准备起来。慕容雪亲自带人接管了凌霄阁的安保，布下天罗地网。顾清欢则准备了详细的谈判预案和底线条款。韩雪瑶也摩拳擦掌，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从舆论层面配合这次会谈。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会面，很可能成为这场药神之争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凌霄阁顶楼，观云厅。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厅内布置典雅静谧，熏着淡淡的檀香。
李凌霄独自坐在主位上，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少了几分商战杀伐的凌厉，多了几分从容。
三点整，会客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若雪准时抵达。
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素雅的浅青色改良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段，长发松松挽起，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冽，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婉约，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而冷静。
她只身一人前来，连个助理都没带，这份胆魄，让暗中观察的慕容雪都暗自点头。
“李总，很准时。”林若雪微微颔首，在李凌霄对面的位置坐下。
“林副总也是。”李凌霄放下茶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尝尝这茶，今年的明前龙井，还算不错。”
林若雪依言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然后小抿一口，动作优雅：“好茶。李总果然懂得享受。”
简单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无形的交锋已然开始。
“林副总在邮件里说，希望坦诚一谈。”李凌霄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不知想谈什么？又为何认为，在我们之间，还存在‘坦诚’的可能？”
林若雪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坦然：“正因为之前缺乏坦诚，才导致了不必要的误会和如今的局面。我首先必须声明，晚宴后停车场的事情，与我，与瑞康集团现任管理层，绝无任何关系。”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李凌霄不置可否：“哦？那林副总认为，会是谁？”
“这也是我想与李总沟通的一点。”林若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瑞康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一些人，习惯了用过去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他们不愿意看到天云医药崛起，同样，也不愿意看到我顺利接手集团事务。”
她这话，几乎等同于承认了瑞康内部存在激进派，并且暗示了炸弹事件可能与这些激进派有关，目的可能是一石二鸟。
李凌霄眼神微动。林若雪的坦诚，有些超出他的预期。这无疑是在释放巨大的善意，甚至可以说是递上了某种“投名状”。
“所以，林副总此次约见，是想合作？”李凌霄试探着问道。
“是寻求一种基于规则的、可控的竞争关系。”林若雪纠正道，语气认真，“瑞康和天云，并非一定要你死我活。市场足够大，完全可以容纳不同的优秀企业。我们可以竞争，在技术、在产品、在服务上，但不应波及人身安全，不应滥用规则之外的盘外招。这，也是我执掌瑞康后，想要建立的新的行事准则。”
她看着李凌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相信，这对于天云医药，对于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都是有利的。”
李凌霄沉默了。他仔细审视着林若雪，试图从她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看出一丝虚伪或算计。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诚和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芒。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与这样一个更注重规则、愿意良性竞争的瑞康掌舵人打交道，无疑比面对那些不择手段的激进派要好得多。
但是，真的能相信她吗？这会不会是更高明的权谋？以退为进，争取时间，麻痹对手？
人性的复杂，欲望的纠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信任与怀疑，合作与对抗，只在李凌霄的一念之间。
他端起茶杯，缓缓摩挲着杯沿，良久，才缓缓开口：
“林副总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是，信任需要基础，也需要时间来验证。”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我可以暂时接受你的‘休战’提议。不过，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比如，那些隐藏在暗处，对我们双方都构成威胁的‘激进派’名单和信息。”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既是试探，也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安全保障和主动权。
林若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没有丝毫犹豫，从随身的手包中取出一个微型的加密u盘，轻轻推到李凌霄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可能涉及的、不太光彩的过往。希望能对李总，有所助益。”
李凌霄看着那枚小小的u盘，心中震动。林若雪此举，几乎是将瑞康内部的一部分阴暗面，直接暴露给了他。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他伸手，拿起了那枚u盘，握在手心。
“很好。”李凌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那么，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在‘规则之内’，如何竞争，以及在某些领域，是否存在合作的可能了。”
观云厅外，阳光正好。厅内，两个原本剑拔弩张的对手，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了下来，开始勾勒一幅可能改变整个行业格局的新蓝图。
然而，无论是李凌霄还是林若雪都清楚，这脆弱的“和平”之下，依旧暗流汹涌。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朝一夕，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药神之争，进入了更加微妙和复杂的新阶段。而一段在商战硝烟中悄然萌发的、复杂难言的情愫，或许也正在这观云厅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