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失去刻度,化为粘稠停滞的永恒。林蔷薇跪坐在遍布焦痕与结晶碎片的废墟上,身躯因灵魂深处的颤抖而晃动,如被遗弃的提线木偶,悬吊于永恒瞬间与凝固虚无之间,找不到落点。
怀中那颗机械心的搏动,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带着非人的精确节奏,如来自彼岸冥河的古老钟摆,透过冰冷坚硬的外壳,清晰固执地传递至她的掌心,震动她的指骨。这规律而陌生的节奏,与她自身那颗因无边悲恸而剧烈抽搐痉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情感撑裂化为血雾的血肉之心,形成一种诡异莫名、令人窒息却又透着残酷宿命感的死亡二重奏。两种心跳,一个冰冷如机械律令,一个滚烫如濒死哀鸣,在这死寂灰白世界中格格不入地交响。
顾夜寒最后的话语,那直接烙印在她灵魂最深处、如先天印记般的意念,如被恶意神明刻入存在本身、无法摆脱磨灭的魔咒,在她空寂一片、唯有尖锐痛楚肆虐的脑海中,疯狂地、不受控制地回响、撞击、撕扯,每一次回荡都像在她意识的残垣断壁上又凿下一块碎片:
“让它…替我…守护你…”
守护…守护…守护…
如何守护?
他已经不在了。
他化作了星辰,消散于虚无,未留一缕可供凭吊的能量尘埃,一丝残存的气息回响。如何还能守护?这冰冷毫无生气的金属造物,这微弱到近乎自我安慰幻觉的残留余温,这刻入骨髓带来灼痛的单一字符…难道就是他所谓的、跨越生死界限的“守护”吗?
这虚无缥缈的承诺,这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寄托,此刻在她感知中,像是一根看似能救命、实则内部早已腐朽、一触即碎的脆弱稻草,非但没能将她从溺亡的、名为“失去”的冰冷深海中拉起,反而让她更加清晰、无比残忍、加倍地感受到那彻骨冰冷与失去一切后的、足以吞噬星光的绝对空洞。这空洞巨大无比,盘旋在她的胸腔、脑海、灵魂之中,仿佛微型宇宙黑洞,要将她整个存在、连同过去未来都彻底吞噬碾碎归于死寂。
不
不是这样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极致悲伤、噬骨不甘、被命运反复戏弄的愤怒,以及某种被逼至生命绝境、退无可退后于毁灭废墟中疯狂滋生的黑暗偏执,如在地壳最深处压抑万古的粘稠炽热岩浆,开始在她濒临彻底破碎、意识光芒明灭不定的深渊底部,剧烈地积聚、翻腾、膨胀,疯狂寻找任何一个可以喷薄而出的裂口!
既然这颗心是他的
既然他让她用它来守护
既然他已然离去,无法再以任何实体或虚影的形式陪伴在她身边,连一丝可供慰藉的念想都吝于给予
那么
一个前所未有的、带着强烈自毁倾向与亵渎生命常伦意味的、彻底疯狂的念头,如在绝对黑暗、连时间都失效的宇宙真空中,骤然劈开混沌的原始闪电,带着撕裂一切理性伦理恐惧的刺目强光与震耳欲聋的灵魂轰鸣,猛地在她混乱灼热濒临沸腾的意识风暴中心炸开!
——就让这颗心,彻底成为她的一部分!
——让它代替他,扎根于她的胸腔,与她的血肉神经灵魂进行最野蛮彻底的融合!
——让他以这种极端不容置疑的方式,永远留在她身边,以她的生命为土壤,以她的意志为养料,完成那所谓的、最后的“守护”!
这个念头如此大逆不道,如此违背生命固有形态与伦理,带着一种献祭自身存在的终极决绝,也带着一种向死而生、从毁灭中攫取可能的极致疯狂!它像一剂能瞬间焚毁灵魂最后防线的剧毒,又像一线从地狱最狭窄缝隙中顽强透出的、扭曲刺目的扭曲光明,骤然刺破并驱散她周身浓稠化不开的绝望与黑暗。
不是被动地、卑微地承受他最后的“馈赠”,不是徒劳地、绝望地捧着冰冷遗物沉溺于无望哀悼与逐渐冰冷的回忆。
而是主动地、强行地、不容拒绝地,将他最后的遗留,与自己这具已然濒临崩坏、被绝望与锈蚀浸透、正滑向非人深渊的身躯,进行最彻底最根本最决绝的绑定!
她猛地低下头,散乱沾着血污尘土的头发垂落遮蔽部分脸颊,但那双原本涣散空洞、如蒙尘玻璃珠的眼眸,此刻却从未干泪光与凝固血污之后,骤然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混合破碎泪光与毁灭性燃烧火焰的偏执光芒。她的右手,那尚且保留部分感知、未被完全结晶化吞噬的手掌,先是无法自控地剧烈颤抖,指关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色,随即,以一种违背生理本能与剧痛干扰的、异常坚定缓慢得近乎残忍的姿态,抚上自己左胸的胸口。
那里覆盖着早已破损边缘焦糊的作战服布料,但她的指尖仿佛拥有穿透一切的洞察力,能无比清晰地、带着刺痛记忆,勾勒出下方那道早已愈合、却如最深刻烙印盘踞入骨的旧伤疤痕——那是当年顾夜寒亲手剖开自己胸膛,将第一颗属于圣殿造物的机械心移植给她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命运第一次将他们紧密交织纠缠不清的起点。
也是如今,她要将这第二颗承载了他一切意志力量与存在最终证明的心,再度以更残酷更决绝的方式强行植入的地方!
一个清晰到近乎冷酷、每一步都散发血腥气、骇人听闻的行动计划,在她被疯狂与偏执席卷的脑海中瞬间凝聚成型,每一个步骤都闪烁着血淋淋的决绝与不顾一切焚尽未来的光芒。
她要用自己的手,亲自剖开旧日伤痕,撕裂命运印记,让过往与现在在此刻血淋淋交汇。
她要将这颗他最后托付沉重如誓言的心脏,亲手精准不容反悔地放入自己胸腔那因此而生的、仿佛早已为它预备好的空洞。
她要让他的意志、他的力量、他最后的存在痕迹,与她这具被锈蚀悲痛与加速结晶化共同吞噬的残破躯壳,进行一场不计任何后果、超越一切生死界限与生命常理的、最极致的融合!
是通往新生的蜕变,还是导向连同灵魂彻底湮灭的毁灭?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是她在这片吞噬一切希望光明的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能与他产生最后最深层最不可分割联结的方式。
是她对这不公的命运、对这残酷的剥夺、对这一切施加于身的痛苦,所能做出的最疯狂也最决绝的反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