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天才陪着爷爷奶奶回了东跨院歇息。
吴晓云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桌子,又把几个空罐头盒仔细洗了晾在窗台边——这玻璃罐子厚实,改明儿还能装点针头线脑或者咸菜。
等她忙活完走出厨房,家里已经空荡荡的。
天色将暗未暗,最后一抹晚霞的馀晖染红了西边的屋檐。
婆婆大概又找中院后院相熟的老姐妹唠嗑去了。
公公应该带着安然和安心,去胡同口看别家孩子玩闹,顺带消食。
吴晓云回到自己屋,推开虚掩的房门,却见丈夫林天成正仰面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成,你没出去转转,我还以为你也跟爸带孩子们玩去了。”
吴晓云有些意外,脱了外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林天成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上一天班够累的,没事出去瞎逛啥,躺着不舒坦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工作后的疲倦。
“也是。” 吴晓云在炕沿坐下,侧身看着丈夫。
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但彼此轮廓清淅。
她尤豫了一下,还是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天成,妈今天又悄悄问我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要个孩子?安心和安然一个4岁一个2岁,也该准备了。”
林天成闻言,转过头看她,“急什么?俩孩子不挺好的吗?天才这还没结婚呢,妈怎么又催上了?”
他倒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觉得现在儿子闺女乖巧懂事,家里日子也还过得去,不用太急着添丁进口。
吴晓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盘算,“我是这么想的,天才不是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吗?
等他结了婚,月华要是很快怀上,妈到时候肯定得帮衬他们那边。
咱们要是等到那时候再要,妈两头忙,哪顾得过来?
不如趁现在天才还没成家,咱们早点要,妈身子骨还硬朗,也能帮着带。
等咱们老三生了,天才他们孩子正好接上,妈也不至于太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再说了,咱们年轻,早点生恢复得也快。”
林天成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心里也活动了一下。
媳妇说得在理,妈年纪渐长,精力有限。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吴晓云:“那……也行吧。咱们努努力,早点把老三生了。”
他伸出手,握住吴晓云的手,捏了捏,又带着点不确定问,“不过,媳妇,你打算要多少个孩子啊?
我看你……好象特别喜欢孩子。”
吴晓云脸上漾开笑容,在昏暗中眼睛显得格外亮,“那当然是越多越好啊!老话说得好,多子多福嘛!
家里孩子多,热闹,将来也有照应。”
“还越多越好?”
林天成失笑,轻轻拍了她手背一下,“你想得倒美,孩子多了,吃穿用度,上学读书,哪样不是钱?
你看咱们这屋,现在住着还算宽敞,要是再来三四个,怕是转身的地儿都没了。”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咱们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象二叔家那样,想法子置办个自己的小院才行。
总不能一大家子永远挤在一块儿。”
吴晓云却不太在意,“买什么买呀?费那钱干嘛!家里不是有房子吗?
东跨院是天才的,可前院这厢房,以后不都是咱们的?
孩子多了挤挤就得了,以前人家七八个孩子不也一间屋住过来的?
浪费那钱,不如留着给孩子添补。”
在她看来,自己是长房长媳,公婆百年之后,现在住的这前院房子,自然该由他们继承。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林天成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
屋里更暗了,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实却带着份清醒,“媳妇,话不能这么说。
家里的房子,是爸妈当年置下的,就算……就算以后,那也有天才的一份。
他是家里小儿子,爸妈一样疼,再说了,他在群力胡同还有个小院,以后说不定还会置办。
咱们当大哥大嫂的,总不能光指着爹妈留下的这点房子。”
他翻过身,重新仰面躺着,望着黑黢黢的顶棚:“自己的日子,终归得靠自己打算。
孩子……是要生,可也不能光生不想以后。
明天我去厂里,也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附近哪有合适价钱公道的院子出让。
咱不跟天才比,就量力而行,能有个自己的窝,让孩子们住得宽松点,比啥都强。”
吴晓云听着丈夫的话,心里那点“长子理应多得”的理所当然,微微动摇了些。
她没再反驳,只是轻轻“恩”了一声,也躺了下来,挨着林天才。
吴晓云被丈夫关于“房子也有天才一份”的话说得心里有些乱,正琢磨着,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又冷不丁冒了出来。
她忍不住往林天成那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天成,你说……等天才结了婚,咱们家是不是……也该分家了?”
这个词在传统家庭里有些敏感,但她觉得迟早要面对,“那到时候,爸妈是跟着咱们过,还是跟着天才?”
黑暗中,林天成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似乎没怎么尤豫,语气里带着天然的笃定,“那还用说?当然是跟着咱们。
我是长子,哪有父母不跟着长子养老的道理?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
吴晓云却不那么肯定,她心里飞快地算着另一笔帐,“那可说不准。
你想想,现在爷爷奶奶不就跟着天才住在东跨院吗?
等天才结了婚,他们老两口肯定还是跟着天才开伙过日子。
要是让孙子养着爷爷奶奶,回头爸妈反倒跟着咱们这个长子过……院里那些大爷大妈知道了,背后会怎么说?
唾沫星子还不得把爸妈淹死,人家肯定会说,当儿子的不养自己爹妈,推给孙子养,不象话!
而且家里这情况也不是没有过,要是没有遇到荒年爷爷奶奶进城,那还不是二叔他们给养老。”
她担心的,表面是公婆的面子,实则更是里子——要是公婆真的跟着小叔子林天才过,那公婆每个月一百五六十块的工资,是不是就彻底没他们什么事了?
而自己和天成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一百块,要养两个(或许很快是三个)孩子,穿衣吃饭,人情往来,哪样不是钱?
少了公婆那份收入补贴,日子立马就紧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