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镜湖起了雾。
这雾来得蹊跷,不似自然形成,而是从湖心开始蔓延,如乳白色的纱幔,缓缓笼罩整个湖面。雾气中隐约有淡紫色的光晕流转,带着某种迷幻的气息。
医庄竹屋外,端木蓉正在晾晒药材。她动作忽然一顿,抬头望向湖面,眉头微蹙。
“这雾不对劲。”
药室内的班大师也察觉异常,放下手中的机关零件,走到窗边:“是阴阳家的‘幻月迷雾’。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湖面雾气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叶扁舟无声滑出,舟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紫衣女子,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她头戴月牙状的发冠,长发垂至腰际,整个人散发着神秘而缥缈的气息——正是阴阳家右护法,月神。
她身后站着两个白衣少女,皆蒙面,双手结印,维持着迷雾的扩散。
月神的目光越过湖面,直直落在医庄竹屋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月神大人亲自驾临,不知有何贵干?”班大师走出竹屋,沉声问道。
月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抬手。
湖面突然泛起涟漪,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结成冰晶阶梯,从湖面一直延伸到医庄小岛。月神踏着冰阶缓步而来,每走一步,脚下的冰阶就化作水雾消散,身后又凝结出新的阶梯。
步步生莲,踏水无痕。
这是阴阳术“凌波微步”修炼到极致才有的景象。
班大师面色凝重,墨家弟子纷纷拔出兵刃,但没有人敢贸然出手——月神的实力深不可测,在阴阳家仅次于东皇太一,早已踏入宗师之境多年。
“交出那个孩子。”月神终于开口,声音空灵缥缈,仿佛从九天传来,“他身上的东西,不属于你们。”
“哪个孩子?”端木蓉挡在药室门前,冷冷道,“医庄只有病人,没有你要的人。”
月神的目光落在端木蓉身上,只停留一瞬,便移向竹屋内:“荆天明。他体内的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竹屋内,荆天明被外面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当他看到窗外那个紫衣女子时,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恐惧来得毫无缘由,却深入骨髓。
他下意识地往盖聂身边靠了靠。
盖聂依然昏迷,但眉头似乎微微蹙了一下。
“月神大人,”班大师上前一步,“天明是墨家要保护的人。阴阳家与墨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还请大人给墨家一个面子。”
“面子?”月神轻笑,那笑声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班大师,你应该知道那孩子体内封印的是什么。那种力量,不是墨家能掌控的。强留,只会给你们招来灭顶之灾。”
“那就不劳月神大人费心了。”端木蓉针锋相对,“这里是医庄,我是医者。只要是我的病人,只要在这岛上,就受我的保护。谁想动他们,先过我这一关。”
她说话间,双手已扣住数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封脉针”,专破护体真气。
月神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端木医仙,医家传人。你的医术我很敬佩,但你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未落,她轻轻抬手。
没有任何征兆,端木蓉突然感觉呼吸困难,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要运功抵抗,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完全凝滞,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阴阳咒术——封禁!
班大师见状大怒,正要出手,月神身后的两个白衣少女已同时结印。地面突然窜出数条藤蔓,缠向班大师和墨家弟子。那些藤蔓坚韧无比,刀砍不断,火烧不燃,显然是阴阳术催生的异种。
“班大师,得罪了。”月神淡淡说着,身形已如鬼魅般飘向竹屋。
她的目标很明确——荆天明。
“拦住她!”班大师大吼,却挣脱不开藤蔓的束缚。
端木蓉拼命挣扎,但封禁之术太过诡异,她的真气完全被锁死,连一根银针都射不出。
墨家弟子拼死冲杀,却被那两个白衣少女以阴阳术法死死挡住。
眼看月神就要踏入竹屋。
就在这时——
竹屋内,一道剑光亮起。
那光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暗淡,就像月下清泉的微光。但它出现得恰到好处,正好挡在月神与荆天明之间。
月神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
她看着竹榻上缓缓坐起的那个青衣男子,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盖聂醒了。
他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绷带渗出血迹,显然伤势未愈。但他的眼神却清澈坚定,手中太阿剑稳如磐石。
“月神,”盖聂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退下。”
“盖聂先生。”月神微微欠身,礼节周全,“你的伤很重,强行动武,可能会死。”
“那也要看,”盖聂咳嗽两声,嘴角溢出鲜血,“死在谁手里。”
他缓缓起身,挡在荆天明身前。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渗出冷汗,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但剑尖始终对准月神。
“这孩子,”盖聂一字一句,“我答应过他父亲,要护他周全。谁想动他,先问过我的剑。”
月神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你护不住他的。他体内的东西,注定会引来无数觊觎。今天是我,明天可能是星魂,后天可能是东皇阁下甚至,秦王也不会放过他。”
“那又如何?”盖聂剑势微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剑客特有的决绝。
月神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知道自己现在可以强行出手——盖聂重伤未愈,实力十不存一。但她同样清楚,一个拼死一搏的剑圣,有多么可怕。
更重要的是
她的目光越过盖聂,看向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荆天明正惊恐地看着她,小脸煞白,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是被封印的记忆,是被咒印压制的力量。
月神忽然改变主意了。
“罢了。”她轻叹一声,“既然盖聂先生以命相护,今日我便退一步。”
她转身,看向湖对岸。
那里,秦军营地灯火通明。
月神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湖面,落在观星崖上那个玄色身影上。她知道,秦天一直在看着。
两人的目光在夜空中交汇。
虽然相隔数里,但宗师级别的感知,让彼此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月神嘴角,忽然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很快消失,但秦天看到了。
然后,月神收回目光,对盖聂道:“今日我退,不代表阴阳家放弃。盖聂先生,好自为之。”
她身形缓缓后退,每退一步,脚下的冰阶就化作水雾。两个白衣少女也解除术法,墨家弟子身上的藤蔓瞬间枯萎消散。
“另外,”月神最后说道,“告诉那个孩子有些封印,不是永远有效的。当七宿齐聚之时,该想起的,终究会想起。”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盖聂脸色微变。
月神不再多言,转身踏上小舟。扁舟调转船头,缓缓驶入迷雾。片刻后,迷雾消散,湖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阴阳家,正式下场了。
观星崖上。
秦天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墨家改良的“千里镜”,能夜间视物。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月神果然来了。”他喃喃自语。
幽月站在他身后,神色凝重:“将军,月神最后看您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秦天没有回答。
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月神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显然不是无意之举。她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说在试探。
“阴阳家知道天明的秘密,”秦天缓缓道,“而我是追捕盖聂的主将。月神看我,或许是想知道,我对此事了解多少,又是什么立场。”
“那将军的立场是”
“我的立场很明确。”秦天转身,“我是大秦的将军,奉王命追捕叛逆。至于天明身上的秘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那要看,这个秘密对大秦有利,还是有害。”
幽月似懂非懂。
秦天也不多解释,只是望着恢复平静的镜湖,若有所思。
月神今天退走,不是因为她怕盖聂——重伤的剑圣,挡不住全盛状态的月神。她退,是因为察觉到了更多变数。
比如秦天的五千大军。
比如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流沙。
比如即将到来的其他势力。
阴阳家虽然强大,但也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月神今天来,更多是试探,是宣示存在,是告诉所有人:阴阳家盯上荆天明了。
“好戏,越来越精彩了。”秦天轻声自语。
他忽然想起月神最后那句话:“当七宿齐聚之时,该想起的,终究会想起。”
这是在暗示,天明体内的封印,与苍龙七宿有关?
还是在提醒,七宿的秘密,即将揭开?
“将军,”铁鹰从山下匆匆赶来,“刚收到消息,道家人宗逍遥子已动身前往镜湖,预计明日抵达。农家三位堂主率三百弟子,也在五十里外扎营。另外”
他压低声音:“罗网的人,在湖西十里处发现踪迹,疑似‘六剑奴’中的几人。”
秦天点头。
果然,都来了。
月神的现身,就像一个信号,告诉所有观望者:猎物在此,可以动手了。
“传令全军,”秦天下令,“加强戒备,但按兵不动。让他们先斗。”
“诺!”
铁鹰领命退下。
秦天独自站在崖边,夜风吹起他的长发。
镜湖医庄的灯火,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
他知道,那点光,很快就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吞噬。
而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黑暗将一切笼罩,等所有底牌都翻开,等时机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