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城内,中央大厅。
这里是墨家议事之所,大厅呈圆形,穹顶高约十丈,以夜明珠镶嵌成星辰图案,白日昏暗时也光亮如昼。四周石壁上雕刻着墨家历代先贤的浮雕,正中央是墨家祖师墨子的雕像,庄严肃穆。
此刻,燕丹端坐在巨子宝座上,黑袍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下方站着十几名墨家高层,包括各部统领、长老,以及刚刚从断魂崖归来的班大师四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据探子回报,秦军主力已全部抵达一线天外围,正在修筑工事,摆出长期围困的架势。”负责情报的统领汇报,“蒙恬的三万铁骑驻扎在东侧二十里处的‘飞龙坪’,罗网的六剑奴则在西侧‘鬼哭林’出没。”
燕丹手指轻叩扶手:“秦天本人呢?”
“昨日出现在一线天前沿,亲自勘察地形,停留约一个时辰后返回大营。”
“他在找突破口。”燕丹冷笑,“可惜,机关城经营数百年,岂是他能轻易找到破绽的?”
他看向班大师:“班大师,城防机关检修得如何了?”
班大师上前一步,神色如常:“东、北两侧的主要机关已检修完毕,随时可以启动。但南侧的‘连环弩阵’因年久失修,部分机括卡死,需要三日时间修复。”
“三日”燕丹沉吟,“来得及。秦军要强攻,至少还要准备五日。”
他顿了顿:“班大师,你觉得秦天会强攻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班大师心中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以秦天用兵风格,强攻可能性不大。机关城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他更可能围困,或者寻找内应。”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燕丹眼中寒光一闪。
“内应”他缓缓重复,“诸位觉得,机关城内,会有秦天的内应吗?”
大厅内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接话。
这个问题太敏感,也太危险。
良久,徐夫子硬着头皮道:“巨子多虑了。墨家弟子同仇敌忾,怎会有人背叛?”
“是吗?”燕丹目光扫过众人,“那为何这几日,城内流言四起?说前任巨子之死另有隐情,说害死他的人,就在墨家内部?”
这话如惊雷炸响!
班大师四人心中剧震,但强行保持镇定。其他不知情的统领则面面相觑,有的震惊,有的怀疑,有的眼中闪过思索。
“巨子,这这是谣言!”一名白发长老怒道,“定是秦天散布的离间计!想要我们内乱!”
“离间计?”燕丹轻笑,“可为什么有人信呢?”
他站起身,走下台阶,在众人面前踱步:“因为谣言最可怕的,不是它本身,而是它触及了人心中的疑虑。三年前前任巨子之死,确实疑点重重。有些人表面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他停在班大师面前:“班大师,你说呢?”
班大师心头狂跳,但依旧面色平静:“老夫只相信证据。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好一个‘相信证据’。”燕丹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如果我找到了证据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这是三日前,我的人在断魂崖下发现的。”燕丹声音冰冷,“上面记载着某个‘合作计划’——墨家内应助秦军破城,秦军则保全墨家传承。而落款处有四个人的代号。”
他念出代号:“‘工’‘剑’‘盗’‘水’。”
工——班大师,墨家机关术大师。
剑——徐夫子,墨家铸剑大师。
盗——盗跖,墨家轻功第一人。
水——高渐离,水寒剑主。
每念一个,对应的那个人就脸色白一分。
大厅内,其他统领已经意识到什么,纷纷后退,与四人拉开距离。震惊、愤怒、不敢置信的目光,如箭般射来。
“不不可能!”一名年轻统领惊呼,“班大师他们怎么会”
“怎么不会?”燕丹冷笑,“为了活命,为了所谓的‘保全墨家’,背叛又算什么?”
他转身回到宝座,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将这四人拿下!”
门外冲入数十名黑衣弟子,个个气息强悍,显然是燕丹的亲卫队。他们手持特制铁索,显然早有准备。
“等等!”高渐离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巨子仅凭一封不知真假的帛书,就要拿下我们四位统领?这恐怕难以服众。”
“你想看证据?”燕丹拍了拍手。
一名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大厅。那人浑身是伤,显然受过严刑拷打,但还能勉强辨认——是前几日徐夫子在东区哨卡“偶遇”盗跖时,负责望风的一名墨家弟子。
“说。”燕丹冷冷道。
那弟子颤抖着开口:“三日前徐夫子统领确实与盗跖统领密谈盗跖统领给了徐夫子统领一个铁盒之后徐夫子统领神色大变”
“还有呢?”
“之后之后班大师召集他们三人密谈就在机关工坊一直谈到天明”
每说一句,四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他们太大意了。以为做得隐秘,却没想到燕丹早就布下眼线。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燕丹眼中杀意凛然。
班大师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他缓缓抬头,直视燕丹:“我们无话可说。但巨子你敢不敢让我们看看,你袖中的那卷帛书,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班大师一字一句,“那封帛书,很可能是伪造的。因为真正的内应,恐怕另有其人。”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反而将矛头指向燕丹。
果然,其他统领都露出疑虑之色。
燕丹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说什么,大厅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弟子冲进来,神色惊恐,“巨子!不好了!盖先生和那个孩子不见了!”
“什么?!”燕丹猛地站起。
“就在半个时辰前,看守的弟子换班时发现,密室门锁被破坏,盖先生和那个孩子失踪了!”
大厅内瞬间大乱。
燕丹脸色铁青,死死盯着班大师四人:“是你们?”
“我们一直在这里。”盗跖摊手,“怎么可能是我们?”
“那是谁?!”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机关城内,还有另一股势力在行动。
燕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落入了某个圈套。
一个针对他,针对墨家,针对所有人的巨大圈套。
“传令!”他厉声道,“全城戒严!启动‘终极防御’!所有人不得离开岗位!违者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但大厅内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怀疑、猜忌、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而在这混乱中,班大师四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计划,提前了。
内乱,开始了。
而此刻,机关城某条隐秘通道中,盖聂牵着天明的手,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他胸前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出绷带,每走一步都剧痛难忍。但他的手紧紧握着天明,一步也不曾放松。
“师父,我们要去哪里?”天明小声问。
“离开这里。”盖聂声音虚弱,“这里不安全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盖聂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已经忘记了墨家的本心。”
他不知道班大师他们的计划,但他能感觉到,机关城内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而他和天明,必须在这场风暴降临前,找到安全的地方。
或者找到可以信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