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燕赵边境,太行山深处。
潜龙渊并非一处显眼的地名,在地图上甚至找不到标注。根据六指黑侠帛书中的提示和班大师的补充记忆,秦天率领天枢阁精锐小队,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古道,向大山深处行进。
时值深秋,太行山层林尽染,本该是壮美景色,但越往深处走,气氛越是阴森。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间雾气终年不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将军,前方有打斗痕迹。”担任前哨的玄影从树梢跃下,低声汇报。
秦天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天枢阁十余人立即散开警戒,墨尘、猴三分列左右,周文则眯起眼睛观察四周环境。
“详细说。”
“约三里外,一处山谷入口。”玄影快速道,“地面上有新鲜剑痕、血迹,还有三具尸体。看衣着,像是农家弟子,但身上财物未动,致命伤皆在咽喉,一剑封喉。”
“农家?”秦天皱眉。田光果然派人来了,而且已经遭遇不测。“还有其他发现吗?”
玄影犹豫了一下:“剑痕很特别。伤口极细,入肉三分,但剑劲透骨,创口处有细微的螺旋状撕裂——这不是普通剑法能造成的。而且”
“而且什么?”
“我在墨家典籍中见过类似伤口描述。”墨尘接话,脸色凝重,“这种剑法特征,与三个月前攻打机关城时,那位协助我们的罗网高手所用剑法完全一致。”
此言一出,在场数位参与过机关城之战的老兵都神色微变。
秦天眼神一凝。
惊鲵。
那个在机关城之战中,奉赵高之命“协助”他攻破墨家防线的罗网天字一等杀手。战后便悄然离去,再无音讯。
如今,她出现在这里,却杀了农家弟子。
“走,去看看现场。”
小队加快速度,在玄影带领下穿越密林。约一刻钟后,抵达一处狭窄的山谷入口。两侧峭壁高耸,仅容三人并排通过,地势险要,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关隘。
此刻,关隘前一片狼藉。
三具农家弟子尸体横陈,鲜血已凝固成暗红色。周围树木、岩石上布满剑痕,地面杂草被践踏得凌乱不堪,显然经历了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
秦天蹲下身,仔细检查尸体伤口。
果然,咽喉处的剑伤特征与记忆中惊鲵的剑法完全吻合——创口边缘那细微的螺旋纹理,正是她独门剑劲“鲵游九渊”的标志。
他伸手轻触伤口边缘,指尖传来一丝熟悉的阴寒气息。
“是她。”秦天站起身,目光扫视四周,“但这次,她不是来协助我们的。”
“将军,这边有发现。”猴三在岩壁旁喊道。
秦天走过去,只见岩壁上一道剑痕深达三寸,痕迹平滑如镜,但痕底却有细微的波浪状纹理——那是惊鲵剑劲的另一特征,“雾隐鲵踪”的残留印记。
“这道剑痕应该是格挡或卸力时留下的。”周文抚须分析,“看来农家弟子中有人反应不慢,竟能逼她用出卸力招式。”
秦天顺着剑痕方向看去,目光落在岩壁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
那里,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挖开。”
两名天枢阁成员立即上前,用短刃小心挖掘。不过片刻,挖出一块被麻布包裹的物件。
打开麻布,里面是一枚青铜令牌——与秦天从密室中获得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正面刻“燕”字,背面北斗七星,只是这一枚的“燕”字右下角多了一道细微的刻痕。
“第二枚钥匙”秦天拿起令牌,“惊鲵杀了他们,却留下了令牌?这不合理。”
“也许她不知道令牌的作用。”墨尘道,“或者”
“或者她知道,”秦天接口,“但故意留下,作为给我看的信号。”
话音刚落,他猛然转身,看向左侧一片浓雾笼罩的树林。
“既然来了,何不现身?”
林中寂静片刻。
然后,一道粉红色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
依旧是那身粉红长裙,半副鱼鳞面具,手中握着细长的惊鲵剑。她的步伐轻盈无声,仿佛飘在地面上,周身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这正是她在机关城时展现过的潜行术。
天枢阁众人瞬间警戒,兵刃出鞘。
但秦天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惊鲵在距离秦天三丈处停下。面具下的眼眸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先看了一眼秦天手中的令牌,然后目光落回秦天脸上。
两人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张力——既不是纯粹的敌意,也不是曾经的临时同盟关系。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对峙。
“惊鲵姑娘,”秦天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机关城一别,三月未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
惊鲵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着。
“这些农家弟子,”秦天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是你杀的?”
惊鲵微微点头。
“奉谁的命令?”
这次,她没有回应,但手中惊鲵剑的剑尖,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指向西北方向,那是咸阳的大致方位。
“赵高?”秦天挑眉,“还是罗网内部其他人的命令?”
惊鲵依旧沉默,但秦天注意到,她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这时,墨尘低声道:“将军,她似乎在拖延时间。”
秦天心中一动。的确,以惊鲵的性格和身手,若真要袭击或撤离,绝不会这样站在原地对峙。她在等什么?
“你在等掩日?”秦天突然问。
惊鲵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虽然幅度极小,但秦天捕捉到了这个反应。果然,罗网不止派了她一人前来。掩日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已经
“小心上方!”周文突然大喝。
几乎同时,一道炽烈如日的剑光从天而降,直劈秦天头顶!
那剑光耀眼夺目,仿佛真正的太阳坠落,刺得人睁不开眼。更可怕的是剑光中蕴含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倾塌,笼罩整个山谷!
掩日!
罗网天字一等,实力更在惊鲵之上的顶级杀手!
秦天早有准备,在周文出声预警的瞬间已向后滑步,同时双掌向上推去。兵家煞气与道家真气交织,化作一道厚重的气墙。
“轰——!!!”
剑光斩在气墙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气墙剧烈震荡,表面出现无数裂痕,但终究没有破碎。秦天借力后撤三丈,稳住身形,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好强的力道!
烟尘散去,一个高大身影落地。
来人穿着暗红色劲装,脸上戴着奇特的面具——面具左半如白昼,右半如黑夜,正是罗网掩日。他手中握着一柄宽刃重剑,剑身赤红,散发着灼热气息。
“秦将军,”掩日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又见面了。”
秦天眼神冷了下来。在咸阳时,他与掩日有过短暂照面,知道这是赵高最得力的心腹之一。
“掩日大人亲自前来,真是给秦某面子。”秦天淡淡道,“只是不知,罗网在此伏击农家弟子,又袭击朝廷命官,是奉了谁的命令?”
“罗网行事,何须向人解释?”掩日剑指秦天,“交出潜龙渊的钥匙,可留全尸。”
“好大的口气。”秦天笑了,“就凭你和惊鲵?”
“不够么?”掩日身上杀气暴涨,“那就”
话未说完,惊鲵突然动了。
但她不是攻击秦天,而是——一剑刺向掩日后心!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
掩日虽惊不乱,回身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惊鲵剑法诡谲灵动,掩日剑势厚重霸道,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竟是不分上下。
“惊鲵!你疯了?!”掩日怒喝。
惊鲵不答,剑招越发凌厉。
秦天眼中闪过精光。虽然不明白惊鲵为何突然反水,但这是绝佳机会!
“动手!”
天枢阁众人立即结阵攻上,配合惊鲵围攻掩日。墨尘的机关暗器、玄影的迅疾刀法、周文的绵掌各种攻击如雨点般落下。
掩日虽强,但面对惊鲵的突然反叛和天枢阁的围攻,顿时陷入被动。他怒吼连连,剑光如日爆发,逼退数人,但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惊鲵!赵高大人的命令你忘了吗?!”掩日边战边退。
惊鲵剑势一顿。
就在这瞬间,掩日抓住机会,一剑震开惊鲵,身形暴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雾之中。
“追!”猴三欲追。
“不必。”秦天拦住,“穷寇莫追。而且”
他看向惊鲵。
惊鲵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的战斗消耗不小。她看了一眼掩日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向秦天。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秦天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有决绝,有迷茫,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
“为什么?”秦天问。
惊鲵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沙哑,是秦天第一次听她说话:
“掩日的命令是杀你,夺所有钥匙。”
“赵高的命令?”
惊鲵摇头:“罗网内部不只一个声音。”
秦天心中了然。果然,罗网内部有派系斗争,而惊鲵似乎不属于赵高那一派。
“那你为何帮我?”
惊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秦天。
秦天接住,那是一块玉佩,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个“言”字。
“这是”
“田言的信物。”惊鲵道,“她说若见到你,交给你。”
田言?农家烈山堂大小姐?她怎么和惊鲵有关系?
秦天心中疑窦丛生,但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掩日不会罢休。”惊鲵继续道,“他会在潜龙渊内设伏。你们小心。”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秦天叫住她,“你要去哪?”
惊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做我该做的事。”
“我们可能还会见面。”
“也许。”
话音落下,她身影融入雾中,消失不见。
秦天握着那枚“言”字玉佩,眉头紧锁。
惊鲵的反水,田言的介入,罗网内部斗争潜龙渊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将军,现在怎么办?”墨尘问。
秦天收起玉佩,看向山谷深处。
“继续前进。惊鲵给了我们预警,掩日必然会在前方设伏。但我们没有退路——潜龙渊必须进,角宿之秘必须查清。”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
“而且,既然惊鲵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那这场局,我们未必会输。”
“传令:改变行进路线,从侧翼绕行。我们要在掩日之前,找到潜龙渊的真正入口。”
惊鲵的现踪,揭开了罗网内部斗争的冰山一角。
而秦天知道,这场斗争,将直接影响潜龙渊之行的成败。
他必须步步为营。
因为这场棋局中,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棋手。
而真正的对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