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月后,天山脚下,天下会总坛。
时值初夏,天山雪线之上依旧皑皑,山腰以下却已绿意盎然。天下会总坛依山而建,殿宇连绵,气象恢宏。自山脚至山顶,共有三重关隘,每重皆有精锐弟子把守,戒备森严。
今日,总坛议事大殿“天下第一楼”前,却是热闹非凡。
数百名天下会弟子列队而立,分属天霜、飞云、神风三堂。三堂堂主秦霜、步惊云、聂风各率本部人马,肃立于大殿两侧。正中高台之上,一张龙纹交椅空悬,那是帮主雄霸的座位。
此刻,雄霸尚未到来。
台下众人虽肃立,暗中却有不少目光投向大殿入口处,那里站着一位青衫客。
此人约莫二十五许岁,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气质沉稳如山岳。他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上裂纹隐约,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正是化名“秦九天”的秦天。
一月前,他伤势恢复五成,已能行动自如。便辞别陈老汉父子,离开乐山,一路东行。途中偶遇一伙山贼劫掠商队,他出手解围,展露的武功虽不算顶尖,但那手精妙的剑法和对战局的精准把控,却让商队中一位天下会执事惊为天人。
那执事极力邀请秦天加入天下会,秦天顺水推舟,答应前来一试。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幕——雄霸要亲自面试这位“来历不明却才具非凡”的青衫客。
“秦兄,”身旁传来温和声音,“不必紧张。师父虽威严,却最是爱才。”
说话的是聂风。他今日穿着一身淡蓝劲装,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三分仁厚、七分英气,站在人群中如鹤立鸡群。
秦天微微一笑:“多谢聂堂主提点。秦某江湖散人,能得雄帮主召见,已是荣幸。”
聂风点头,还想说什么,旁边却传来一声冷哼。
“来历不明之人,也配入我天下会?”
说话的是步惊云。他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抱着双臂站在飞云堂队列前,眼神如冰刀般扫过秦天,毫不掩饰怀疑与敌意。
“云师兄,”聂风皱眉,“秦兄武功不俗,更是救了王执事一命,岂会是歹人?”
“救人之举,未必不是算计。”步惊云冷冷道,“江湖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秦霜此时也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惊云,风师弟,今日是师父定夺,我等不必多言。”
作为大师兄,秦霜在三师兄弟中最为稳重。他看向秦天,微微颔首:“秦先生见谅,惊云性子如此,并无恶意。”
秦天拱手:“秦堂主客气。步堂主谨慎,乃理所应当。”
他神色从容,不卑不亢,让秦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正说话间,大殿内忽然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雄浑,如雷震耳,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霸气,瞬间压过全场所有声音!
“哈哈哈哈!让秦先生久候了!”
一道魁梧身影自大殿深处走出。
来人年约五旬,身穿锦缎紫袍,腰束玉带,国字脸,浓眉虎目,顾盼之间自有睥睨天下的威势。他龙行虎步,几步便走到高台龙椅前,却不急于坐下,而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所有弟子齐齐躬身:“参见帮主!”
声震云霄。
雄霸!
天下会帮主,当世枭雄,一身“三分归元气”已臻化境,武功深不可测!
秦天也随众人行礼,暗中却以余光观察。
这一观察,心中便是一凛。
雄霸的气息,如渊如海,深不可测!他站在那里,仿佛与整座天山融为一体,举手投足间,都引动着天地元气波动!这等修为,恐怕已接近无名所说的“天人感应”之境,远非他现在能敌!
“都免礼。”雄霸大手一挥,目光最终落在秦天身上,“你便是秦九天?”
“正是在下。”秦天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听王执事说,你一剑败了‘黑风寨’十七名贼寇,更以兵法之道指点商队突围,毫发无损。”雄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天,“可否与老夫说说,你那一剑,是何门何派?那兵法,又是师承何人?”
果然开始盘问来历了。
秦天早有准备,平静道:“回帮主,秦某自幼随家师隐居深山,所学甚杂。剑法无名,乃家师观山川走势、星辰运转所创,重势不重招。至于兵法家师曾言‘天下万物皆可为兵,天地万象皆可为阵’,秦某不过略通皮毛罢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解释了武功来历,又留下想象空间。
雄霸眼中精光一闪:“观山川星辰创剑?天地万象为阵?好大的口气!不知令师名讳?”
“家师自号‘山野散人’,已于三年前仙逝。”秦天神色黯然,“临终前命秦某出山历练,说‘天下将乱,群雄并起,或有机缘’。”
半真半假,最难查证。
雄霸沉默片刻,忽然道:“秦先生可否演示一二?让老夫开开眼界。”
这是要试他武功了。
秦天点头:“请帮主指点。”
他拔出定秦剑——此刻剑身裂纹已修复大半,在养剑诀温养下,煞气内敛,却多了几分王者威严。
“秦某剑法无名,只有三式:起手式‘观山’,攻式‘破岳’,守式‘归藏’。今日便演示起手式,请帮主品鉴。”
说罢,秦天持剑而立,却不摆任何架势,只是静静站着。
众人起初不解,但很快,有人察觉异样。
秦天明明站在那里,气息却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他脚下的石板,身旁的空气,甚至远处吹来的山风,都似乎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律动!
“这是天人感应?!”有见识的老弟子惊呼。
雄霸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然而下一刻,秦天动了。
他缓缓举剑,动作极慢,仿佛剑有千钧之重。剑尖所指,并非任何敌人,而是远处天山主峰。
就在剑尖抬至与肩同高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剑势自秦天身上爆发!那不是杀气,不是煞气,而是一种包容万象、俯瞰山河的“势”!仿佛他此刻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条河,一片天地!
剑势所及,周围弟子无不心神震动,修为稍弱者甚至踉跄后退!
“好一个‘观山’!”雄霸抚掌大笑,“以身为山,以心为岳,剑未出,势已至!秦先生果然非凡!”
秦天收剑,剑势顿消。
他气息微喘——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耗力极大,以他如今五成伤势的状态,勉强施展已是极限。
“帮主过奖。”秦天拱手。
雄霸盯着秦天,眼中神色变幻,似在权衡。
良久,他忽然道:“秦先生,老夫欲聘你为天下会客卿,地位与三堂堂主相当,可自由查阅武库典籍,月奉黄金百两。唯有一条件:需在天下会危难时出手相助,平日则协助老夫参详武林大局。你可愿意?”
客卿!地位与风云霜三堂堂主相当!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步惊云脸色更冷,聂风面露讶色,秦霜则眉头微皱,却未说话。
秦天心中快速权衡。
客卿之位,自由度极高,正合他意。可查阅武库典籍,能助他了解此界武学体系,完善自身。月奉百金,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至于出手相助天下会如今如日中天,真正的危难,恐怕要等雄霸与风云决裂之后了。那时他实力早该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进退自如。
“秦某愿为帮主效力。”秦天躬身。
“好!”雄霸大喜,“即日起,秦先生便是我天下会客卿!霜儿,为秦先生安排住处,一应待遇,按堂主规格!”
“是,师父。”秦霜应声。
雄霸又看向秦天,意味深长道:“秦先生初来,不妨多与霜儿、云儿、风儿走动。天下会未来,终究要靠你们年轻人。”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
秦天点头:“秦某明白。”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
聂风上前祝贺:“秦先生,恭喜。日后同在会中,还望多多指教。”
“聂堂主客气。”秦天道,“秦某初来乍到,还需聂堂主照应。”
步惊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霜则温和道:“秦先生,请随我来,住处已备好。”
秦天随秦霜离开天下第一楼,沿途观察天下会布局。
总坛占地极广,殿宇林立,弟子如云。天霜堂位于西北,飞云堂在东北,神风堂在东南,各据一方。而给他安排的客卿院落,则在西南角,环境清幽,独立成院。
“秦先生此处便是。”秦霜推开院门,“每日有弟子送饭,武库在总坛东侧‘藏经楼’,先生可凭此令牌进入。”
他递过一枚铁质令牌,正面刻“天下”,背面刻“客卿”。
“多谢秦堂主。”秦天接过。
秦霜又交代了些琐事,便告辞离去。
秦天独自站在院中,环视四周。
院落不大,却整洁雅致。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中有古树石桌,颇合他心意。
他走进正房,在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尚温。
“天下会客卿”秦天轻啜一口,眼中闪过思索。
今日一见,雄霸枭雄之姿毕露,武功深不可测,尤其是那“三分归元气”,恐怕已是此界顶尖功法之一。风云霜三人,秦霜稳重,步惊云孤傲,聂风仁厚,各有特色。
而他秦九天,以“观山”剑势引起雄霸注意,获客卿之位,算是成功打入天下会核心。
接下来,便是利用这个身份,尽快恢复实力,获取此界武学精华,同时暗中观察天下会内部局势,寻找进一步机缘。
“武库”秦天看向东侧,“明日便去一观。”
他起身走到院中,拔剑练起养剑诀。
剑光流转,隐有风雷之声。
而远处天下第一楼顶层,雄霸负手而立,俯瞰总坛。
文丑丑侍立一旁,小心翼翼道:“帮主,这秦九天来历不明,武功路数也怪异,给他客卿之位,是否”
“是否什么?”雄霸淡淡道,“此人剑势,已初窥天人感应门槛,武功虽未至绝顶,但潜力极大。更难得的是,他精通兵法韬略,正是老夫所需。”
“可万一他是奸细”
“奸细?”雄霸冷笑,“老夫执掌天下会二十年,什么奸细没见过?是人是鬼,一试便知。霜儿稳重,云儿冷傲,风儿仁厚,却都少了份枭雄心机。这秦九天或许能补此不足。”
文丑丑似懂非懂。
雄霸望向西南客卿院落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秦九天希望你不要让老夫失望。”
夜色渐深。
天下会总坛灯火通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秦天,已在这巨兽腹中,落下第一子。
这局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