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九门提督的兵丁巡逻得更勤,茶馆酒肆里关于“天幕”、“未来”、“四爷”的公开议论被强力压制下去,但那股在地下奔涌的暗流,却比之前任何一次朝堂风波都要汹涌、复杂。
乾清宫,御书房。
康熙将一份密折重重掷于御案之上,脸色铁青。折子是心腹臣子所上,详录了这几日京城各阶层对天幕之事的反应。民间的躁动、宗室的暗涌、甚至一些底层胥吏小官对“包吃包住包穿”役法的隐隐期待,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更刺目的是折子最后提到,有御史风闻奏事,言及“天象示警,或关国本”,虽未明指,但矛头隐隐指向被预言将御极百年的胤禛。
“李德全。”
“奴才在。”
“去,把胤禛给朕叫来。”康熙的声音透着疲惫与冷硬,“不必去上书房,就……去西暖阁。”
“嗻。”
四贝勒府,书房。
胤禛正对着一摞户部关于直隶粮储的陈旧档册凝神细看,试图从枯燥的数字与冗长的公文里,寻出可以切实整顿的端倪。这是他惯用的方式,以繁杂的实务填满心神,抵御外界的纷扰与内心的波澜。苏培盛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宫里的召见。
胤禛合上册页,指尖在光滑的封皮上停留了一瞬。该来的总会来。他换上一身半旧但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常服,神色平静地出了府门。马车穿过街道,他能感觉到沿途投来的目光比往日多了数倍,那些目光里掺杂的东西太多,让他如芒在背。
西暖阁内,只有康熙与胤禛父子二人。康熙没有坐在御座,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儿臣胤禛,恭请皇阿玛圣安。”
“起来吧。”康熙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几日,睡得可好?”
胤禛心中一凛,恭敬答道:“回皇阿玛,儿臣一切如常。天幕诡谲,然皇阿玛已下明旨,儿臣不敢妄思,唯谨守本分,处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康熙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在胤禛脸上,“你的‘分内’,将来可是要管着三千多个兄弟子侄,还要把朕的这些儿子、你的叔叔伯伯,都送到海外蛮荒之地去当藩王。还要让公主、格格们去带兵打仗,开疆拓土。还要让女子读书科举,立户做官……这些,在你看来,可是‘分内’?”
每一个问题,都重若千钧,直指核心。康熙的语气并非全然愤怒,更像是一种极度压抑下的、混杂着惊疑、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的质问。
胤禛撩袍跪下,以头触地:“皇阿玛明鉴!天幕所言光怪陆离,悖逆常伦,骇人听闻!儿臣自问从未有此等狂悖念头,更无此等通天之能!所谓未来,虚无缥缈,岂可尽信?儿臣此生所愿,唯有竭诚辅佐皇阿玛,治理好皇阿玛交付的差事,使我大清江山永固,百姓安居。至于女子干政、宗室远放等事,实乃动摇国本之论,儿臣闻之,唯有惊惧战栗,岂敢有丝毫认同?”
他的回答,将姿态放到最低,全盘否定天幕内容的合理性,并再次强调自己的忠诚与务实。这是唯一的选择。承认或默认任何一点,都将是灭顶之灾。
康熙盯着伏地的儿子,久久不语。暖阁内只有西洋座钟单调的嘀嗒声。胤禛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你……很好。”康熙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是大清的皇子,爱新觉罗的子孙,你的本分,就是忠于朕,忠于祖宗法度。那些海外奇谈、牝鸡司晨的妄言,休要再提,也不许再想!起来吧。”
“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胤禛叩首,方才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跪安吧。”
“儿臣告退。”
走出西暖阁,秋日的阳光刺眼。胤禛微微眯了眯眼,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方才的对答,他看似全盘否认,实则留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缝隙——他否定了天幕的“真实性”和“可行性”,但并未完全否定那些政策背后可能指向的“问题”,比如宗室安置、比如底层民夫疾苦。皇阿玛的警告在意料之中,而自己的表态,至少暂时稳住了最险要的一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胤禛刚回府不久,苏培盛便神色紧张地呈上一份没有署名的拜帖,以及几句附耳密报。拜帖来自某位素有声望、却与胤禛并无深交的汉人老翰林,话语极其恭敬客气,只言“素慕四贝勒勤政务实之风”,欲“请教些经济民生之策”。而那密报则言,近日京城有几家规模不小的当铺、粮行背后东家易主,新东家颇为神秘,且这些商铺开始悄然收购一些海外奇物、地理图册,甚至高价延请通晓西洋语言或航海之术的落魄文人。
几乎同时,高无庸也悄声回报:府邸侧门近日常有面生的婆子、货郎逗留,似在观察;几位阿哥府上的管事或门人,也以各种由头试图与府中下人攀谈;甚至有个别在旗的闲散宗室,酒后放言,说什么“四爷将来是要坐一百多年江山的人,必有过人之处,跟着四爷或许才有出路”。
胤禛听完,面色沉静,只吩咐苏培盛:“那位老翰林,找个得体的理由婉拒了,礼数要周到。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约束好府中上下,一概不见,不议,不收。若有实在推脱不了的,便说我一心闭门读书思过,谢绝外客。”
“嗻。”苏培盛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道,“主子,还有一事……三爷府上的一位格格,前日女扮男装,带着个小丫鬟,跑去南城新开的那个‘泰西书馆’买了些洋文书,被咱们的人无意中瞧见了。这事……三爷府里似乎还不知道。”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波澜。天幕关于女子可为的言论,到底还是像种子一样,落进了某些不甘被命运框住的心灵里。这或许只是个开始。
毓庆宫(已空置,但仍有宫人看守),深夜。
一个负责洒扫的老太监,借着昏黄的油灯,哆哆嗦嗦地将一张揉得极小的、抄写着天幕上关于“海外藩王”内容的粗糙纸片,塞进了墙角一处松动的砖缝里。他并不知道,这张纸片最终会不会被他想传递的人看到,但他记得废太子曾经对某个老仆有过一饭之恩。天幕说,四爷将来会放了他,还给他海外封国……万一,万一呢?
京郊,某处不起眼的田庄。
几个穿着粗布衣服、却气质与寻常农户迥异的汉子聚在油灯下。他们是直郡王胤禔早年的一些旧部,有些已被削职,有些一直暗中往来。
“主子……真的还有出去的一天?”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声音沙哑。
“天幕上说的,能有假?还是皇上亲儿子的未来!”另一个低声道,“四爷……若真如天幕所言,那他就是主子出去的唯一指望!”
“可四爷如今自身难保,皇上盯得紧……”
“那就等!咱们这些人,别的没有,就是有耐心!为主子,也为自己搏个出路!”
灯花爆了一下,映亮了几双黑暗中灼灼的眼睛。
后宫,长春宫。
王嫔(未来的纯裕勤妃,此时尚未晋妃位)搂着年幼的胤禑,轻声哼着歌谣。她出身不高,性子也淡泊,对天幕那些惊天动地的预言感触不深,唯独对“女子亦可建功立业”、“公主能海外封爵”这几句,反复思量。她低头看看怀中玉雪可爱的儿子,又想想自己身为汉军旗妃嫔,在这满人为主的深宫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心中某个角落,悄然生出一丝模糊的、关于“或许我的孩子,将来也能有一条更宽广、更安全的路”的期盼。
四贝勒府,书房。
烛火下,胤禛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却又良久未落。他原本想写一份关于整饬直隶仓储弊端的条陈,这是眼下一个实实在在、不会引起任何猜忌的差事。但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拉走。
天幕如一把巨锤,砸碎了历史的河床,让未来的洪水有了倾泻而来的征兆。他被动地站在了这洪流的缺口处。皇阿玛的猜忌、兄弟的嫉恨与算计、野心家的投机、被压迫者的期盼、被禁锢者的幻想……所有这些因“预言”而激起的能量,无论善恶,都正汇聚成汹涌的暗流,向他拍打而来。
他没有神功,无力平息风浪,甚至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小船。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像礁石一样,尽可能站稳。继续做那个“勤勉、务实、刻板、忠孝”的四皇子,一丝不苟地办好皇阿玛交办的每一件差事,不结党,不营私,不回应任何暗示或拉拢。同时,用更深的静气与更密的篱笆,守护好自己这方小小的天地——他的府邸,他的妻儿,他视为根本的、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
然后,在所有人都被“未来”的幻影搅得心神不宁时,他或许可以,也必须,更清醒地看清“现在”。看清这帝国肌体上真实的痈疽与弱点,那些天幕所言政策或许试图解决的、却被他此刻的“凡人”身份所忽视的问题:旗人生计、吏治腐败、民生疾苦、边疆隐忧……
他将笔尖落下,不再犹豫,开始书写那份关于粮储的条陈。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数据详实,提出的建议切实可行却又不至于触动太多利益。
窗外的秋虫鸣叫忽远忽近。
天幕带来的涟漪,正在扩散成波及整个帝国上下的暗涛。胤禛,这个被预言将开创一个匪夷所思时代的“凡人”,此刻能做的,唯有在惊涛骇浪降临前,握紧手中这枚名为“务实”的压舱石,于无声处,等待,并积蓄力量。
长夜未尽,前路混沌。但属于他的路,无论有没有那“一百一十七年”的辉煌预言,都只能由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