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秋深。
天幕带来的震荡余波未平,朝堂上下仍在消化那些关于百年帝位、海外藩国、女子科举乃至“规则生态圈”的惊人预言时,现实的窘迫却已携着北方的风沙与南方的旱气,沉甸甸地压在了紫禁城的飞檐上。
康熙皇帝眉头深锁,看着御案上几份并排摊开的奏报。一份来自福建巡抚,言及泉州、晋江等地“自春徂夏,雨泽愆期,溪流断涌,田畴龟坼,早稻失种,晚禾难播,民情惶惶”;另一份则发自甘肃,字字泣血,描述靖远等地连年亢旱,今岁尤甚,“秋禾尽槁,颗粒无收,饥民鬻妻卖子,析骸而爨,流亡载道,十室五空”,已然到了“人相食”的边缘。这不是突发性的洪水或地震,而是缓慢却致命的窒息,是土地在呻吟,生民在哀嚎。
朝廷不是没有动作,调拨钱粮、减免赋税、设粥厂、劝富户,惯例的赈济程序都在走。但杯水车薪,吏治的腐败与效率的低下,使得救命的粮款如同投入漏勺的水,层层漂没,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寥寥无几。南旱北荒同时加剧,像两条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得帝国喘息艰难。
朝会上,气氛凝重。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轮番出列,奏报赈济艰难、钱粮不足、河道干涸难以调水等等。建议无非是再请内帑、严令地方、祈祷上天。老生常谈,了无新意。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中垂首的臣子,扫过那些或凝重、或麻木、或暗自算计的儿子们,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烦躁。他缔造了盛世,却难抵这天行无常;他驾驭了群臣,却治不了这庞大帝国的沉疴积弊。
就在这时,一个不算起眼却足够清晰的声音响起:
“皇阿玛,儿臣……或有一愚见。”
众人看去,是翰林院的一位汉臣,素以勤恳扎实着称,并非任何皇子的门下。
“讲。”
“奴才翻阅近年邸报与地方志,福建旱情虽重,然其地近海,或可效仿前朝与民间旧例,以工代赈,疏浚淤塞港汊、陂塘,既可蓄水备旱,亦能活民口食。至于甘陕之旱,”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连年歉收,非一时之困,恐需专人前往,统筹全局,查勘实情,督促地方,并……并得行非常之策,方能遏止流亡,稍苏民困。臣观诸皇子中,四贝勒胤禛,历办部务,精于筹算,处事严谨,不避繁难,或可……当此重任。”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胤禛身上。惊讶、怀疑、算计、幸灾乐祸、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提议让一位皇子,而且是刚刚被“天幕”预言将御极百年、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四皇子,去具体负责处理两处棘手的灾荒?这提议本身,就充满了微妙的意味。是真心举荐?是试探?是将烫手山芋抛出?还是……某种隐晦的、基于“天幕预言”的期待?
康熙的目光也落在了胤禛身上,复杂难明。老四确实勤勉,部务办得扎实,但他性子冷硬,人缘不佳,能处理好需要多方协调、甚至可能触及地方利益网络的赈灾大事吗?更重要的是,此刻派他出去,是否会坐实某些猜测,助长那“天命所归”的无形气焰?可眼下,南旱北荒确系燃眉之急,常规手段已然失效。
胤禛自己,心中亦是巨浪翻腾。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提议背后的多重含义。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也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办好了,固然能稍减天幕带来的猜忌,证明自己的实干之才;办砸了,或者过程中稍有差池,便会被无限放大,甚至可能被扣上“无能”、“扰民”、“借机敛财”乃至“心怀叵测”的罪名,万劫不复。而且,离开京城这个漩涡中心,固然能暂避风头,却也意味着脱离了皇阿玛的视线,给了暗中敌人更多可乘之机。
然而,他没有选择。皇阿玛的目光在等待,群臣的目光在审视,那南北两地无数饥民哀恳的目光,仿佛也穿透了殿宇,落在他身上。天幕预言中的那个“自己”,可以布局百年,掌控生态。而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别无长物的凡人皇子。
他出列,撩袍跪下,声音沉稳清晰,不见波澜:“儿臣胤禛,愿为皇阿玛分忧。然赈灾事大,关乎万千生民性命,儿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若皇阿玛信重,儿臣恳请与熟悉河工、农事之干员同往,并请皇阿玛赐予临机决断、核查钱粮之权,儿臣必竭尽驽钝,实地查勘,因地制宜,务求实效,以解民困,以报天恩。”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务实地提出了条件——要人,要权。这是办事的姿态,也是自保的必须。
康熙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准。着胤禛总理甘肃旱荒赈济事宜,福建旱情亦着其统筹建言。户部、工部择选干员随行,赐王命旗牌,沿途官员、赈灾钱粮,皆受其节制核查。事关重大,若有差池,或虚应故事,朕决不轻饶。”
“儿臣领旨,谢皇阿玛信任!定不负圣望!”
尘埃落定。旨意迅速颁下,京城再次暗流涌动。
四贝勒府内,灯火通明。
此去非同小可,且时间紧迫。胤禛召集了府中寥寥几位可信的幕僚,以及即将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其中不乏被“天幕”震动后,对这位四皇子产生复杂好奇或押注心态的人),紧急商议。
没有时间慢慢梳理天幕带来的震撼,现实的焦灼扑面而来。胤禛铺开地图,目光先在甘陕那一片标着赤地千里的区域停留。连年大旱,粮储空虚,流民如潮。简单的放粮施粥只能延缓死亡,必须找到活水之源,或者……替代的生路。
“甘陕之旱,根子在水利失修,生态已坏。”一位老河工出身的工部员外郎指着地图上的沟壑,“修复旧渠、挖掘新井,迫在眉睫。但所需人力物力巨大,且非一日之功。”
“可否以工代赈?”胤禛问,“征募灾民,疏浚河道,修整陂塘,按日给粮。”
“此法甚好,但需严密组织,防止胥吏克扣工粮,更要提防聚众生变。”
“那就分片分段,小股管理,工粮日结,派可靠之人现场监督。”胤禛沉声道,“另外,查甘陕各地官仓、义仓、乃至富户存粮实数,凡有囤积居奇、欺瞒隐匿者,严惩不贷!奏请皇阿玛,准许从河南、四川等地紧急调运粮米,沿途设卡,专人押运,直抵灾区。”
他顿了顿,想到天幕所言未来“包吃包住包穿”的役法,心中一动,补充道:“灾民聚集劳作,除口粮外,需搭建简易棚户避寒,并设法筹集旧衣、或拨专款赶制粗布棉衣,尤其注意妇孺老弱御寒之物。此事……可从本王俸银中先支取一部分。”
幕僚与官员们记录着,交换着眼神。这位四爷,思虑确比寻常钦差要细,也更有担待。只是……钱从何来?权如何行?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会乖乖配合吗?
“至于福建,”胤禛的目光移到东南沿海,“旱情虽急,但临海,或可另辟蹊径。”他回忆起曾看过的一些杂记,“听闻闽南有‘埭田’之法,于潮间带筑堤蓄水,引潮灌溉。可否趁此冬春之际,招募濒海饥民,大规模修筑、整固此类水利?同时,严查沿海各州县蓄水塘坝,疏浚淤塞,务求雨季来时能蓄住水。再者……”他手指轻敲桌面,“福建多山,可否推广耐旱之薯类补种?此事需立即咨访当地老农,若可行,速从台湾或吕宋调运薯种。”
一条条务实的、甚至带着点超越当下常规思维的指令,从胤禛口中清晰吐出。他没有神功妙法,只能依靠自己平日积累的政务知识、对细节的偏执关注,以及一份被时局逼出的、敢于打破一些陈规的勇气。
府外,夜色中,各方的目光依然灼热。有人希望他成功,以验证“天命”或谋取出路;也有人暗暗祈祷他失败,最好能身败名裂。粘杆处的探子、其他王府的眼线,依旧在阴影中逡巡。
出发前夜,胤禛独自在书房。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里面除了必要的文书印信,更多的是他亲自抄录的关于甘陕地理水利、福建农时物产的笔记,以及一叠空白的折子——他准备用来随时记录沿途见闻、发现问题、提出建议。没有传说中的功法秘籍,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字纸。
他推开窗,寒风灌入。仰望星空,那里已无天幕,却仿佛依然能感到那来自“未来”的巨大压力与审视。
“我没有一百一十七年,”他对着冰冷的夜空,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对抗那无形的预言,“我只有现在。我没有三千子嗣,我只有眼前亟待拯救的万千生民。我不会造什么生态圈,我只想修几条水渠,活几口人命。”
“就让这趟差事,来证明吧。”
“证明我胤禛,究竟是那天幕所言的神异之子,还是只是一个……愿意并且能够,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点实事的凡人。”
他关上窗,吹熄了灯。
次日黎明,一队并不显赫的车马,悄然驶出京城安定门,向西,向着那片赤地千里的黄土旱塬,迤逦而去。马车上,胤禛闭目养神,手中却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普通的铜钱——那是他离京前,凌普悄悄塞进他手里的,说是“压祟平安”。
前程漫漫,灾荒如山,人心如渊。
属于凡人胤禛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大考,开始了。这一次,没有天幕预告,没有神功护体,只有血肉之躯,踏入真实的苦难与复杂的官场,去践行那句“竭尽驽钝,务求实效”的承诺。
历史的河道,或许正因为这一个看似微小的转向,开始滑向无人能够预知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