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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郭圣通— 椒房新妆(1 / 1)

意识从深沉的“静湖”中缓缓浮起。

没有剧烈的冲击,没有空间的错乱,只有一种温和的、仿佛浸入温水般的过渡感。属于“青荷”的清明感知,逐渐包裹、渗透、然后稳稳承接住了一个新的躯壳,一段新的人生轨迹,以及一个名字——郭圣通。

她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繁复华丽的藻井,彩绘着祥云瑞兽。身下是触感细腻温凉的玉簟,身上覆盖着轻软的锦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合欢香——这是椒房殿特有的气息,象征着皇后尊位,祈求子嗣繁盛。

建武二年,夏,六月。

她,郭圣通,刚被正式册立为东汉开国皇后不足三日。

记忆如水般涌来,清晰而分明。既有属于原身郭圣通二十余年人生的点滴——真定王府的骄纵,初嫁刘秀时的忐忑与隐约期待,随军颠簸的艰辛,生下长子刘强(强)的痛楚与喜悦,以及如今戴上凤冠、入住椒房、儿子被立为太子的极致尊荣……也有属于后世史书冰冷的记载,与青荷自己冷静的分析。

十万大军作嫁妆。舅舅刘杨的真定兵马,是刘秀绝境翻盘的关键。她的后位,首先是政治酬佣,是安抚河北集团的定心丸。

“有宠”?或许有吧。至少在她接连生下孩子的那些年,刘秀待她不算坏。但这宠,几分是真,几分是权衡,几分是对那十万精兵的持续“付息”?青荷心中如明镜般透彻。

至于未来……建武九年舅舅刘杨谋反被诛,河北势力瓦解;建武十七年,自己将被以“怀执怨怼,吕霍之风”的虚名废后,迁居北宫;十一年后,抑郁而终,虽得善葬,却也只是一生为棋的苍凉注脚。

青荷(现在,她就是郭圣通)静静地躺在榻上,任由这些信息在神识中流淌、沉淀。属于“青荷”的核心意识,如同“静湖映月”般清明地映照着这一切,不被原身的情绪记忆过多干扰,却能精准地理解、吸收、并规划。

她不是来哀悼郭圣通命运的,她是来扮演郭圣通的。并且,是以一种更清醒、更主动、或许……结局能略有不同的方式。

首先,是性格与行为模式。

史书评述,后世分析,勾勒出一个大致轮廓:出身高贵,骄矜要强;善妒,情绪外露,不善隐忍;政治嗅觉迟钝,在舅舅倒台后仍看不清形势,一味争宠,最终触怒刘秀。

“把嫉妒写在脸上……”青荷心中默念。这确实是原身最大的短板。在深宫,尤其是面对刘秀这样一个心思深沉、重情更重势的帝王,这种直白近乎愚蠢的争风吃醋,无异于自掘坟墓。

阴丽华……那位历史上着名的“贤后”,刘秀心心念念的“娶妻当得阴丽华”的原配。她现在只是“贵人”,看似隐忍低调,但她的家族南阳阴氏正在稳步上升,她本人更懂得如何以柔克刚,如何展现“不争”之德。她是刘秀的情感寄托,也是未来政治天平倾斜后的必然选择。

自己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学阴丽华的“柔”,那学不来,也不符合郭圣通骄纵的人设。但,可以调整“争”的方式,可以给“骄矜”披上更合理的外衣,可以为未来的“失势”提前铺设缓冲的阶梯。

“皇后娘娘,您醒了?”轻柔的侍女声音在帷帐外响起。

郭圣通(青荷)应了一声,坐起身。立刻有数名宫女上前,动作轻柔而训练有素地为她更衣、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明媚的脸,眉眼间天然带着几分骄贵之气,此刻因初醒而略显慵懒,但眼神深处,已悄然换上了属于青荷的沉静与思量。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符合郭圣通身份应有的、带着些许傲然与满足的笑意。

“今日陛下可会过来?”她问,语气自然,带着皇后该有的关切,又不过分殷切。

“回娘娘,前朝传来话,陛下与诸将军商议北征彭宠之事,午膳就在前殿用了。晚些时候或许会来探望娘娘和太子殿下。”掌事宫女恭敬回答。

彭宠……又一个地方割据势力。刘秀的江山,还远未稳固。自己背后的河北势力,眼下依然是他需要倚重的对象之一。这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枷锁。

“嗯。”郭圣通淡淡点头,“太子呢?”

“乳母刚喂过奶,太子殿下睡得正香。”

“待他醒了,抱来给本宫看看。”她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属于母亲的、真实的柔软。刘强这个孩子,是她在宫中最重要的依靠,也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无论将来如何,母亲的角色,她必须扮演好,且要做得比原历史更出色——不是一味的宠溺,而是有分寸的关爱与恰当的教导(至少在别人看来如此)。

梳妆完毕,她起身,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出寝殿。椒房殿宽敞华丽,处处彰显着皇后的威仪。她缓步走着,目光扫过殿中的陈设,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扮演郭圣通,第一步,是稳住现状,巩固后位。

不能因为知道最终会被废就消极以待。恰恰相反,正因为知道危机终将来临,现在更要坐稳位置,积累资本,包括皇帝的“旧情”、朝臣的“认可”、太子刘强的“贤名”,甚至是……阴丽华那边的“缓和”。

骄矜可以有,但不能是无理取闹的骄纵。善妒也可以流露,但不能是歇斯底里的攻击。她可以是一个有些脾气、有些骄傲、但对皇帝一心一意、对皇子尽心抚养、对后宫“大体”还算公正的皇后。这样,即使未来刘秀想废后,阻力也会更大,理由也更难找。

第二步,是暗中观察,积累信息,培养人手。

宫廷之中,信息就是力量。她需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不一定是多么庞大的网络,但至少要能知道前朝的大致风向,后宫的一些动向。舅舅刘杨迟早会反,这件事她无法阻止,也绝不能插手。但在那之后,如何快速切割,如何展现“无辜”与“恭顺”,如何利用刘秀那一点“杀舅存甥”的愧疚,就需要提前筹谋了。

椒房殿的宫女宦官,哪些是刘秀或别人安排的耳目,哪些是可能收为己用的,她要慢慢观察。不急于一时,但心中要有数。

第三步,是为长远的“退路”做铺垫。

废后迁居北宫,听起来凄凉,但换个角度看,何尝不是一种远离政治漩涡的清净?关键在于,废后之后的生活质量,以及儿子刘强的命运。历史上刘强的太子之位最终没能保住,但本人得以善终,封王就国。自己若能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得更加“识大体”,甚至“主动”为太子让路(当然,时机和方式要极其巧妙),或许能换取刘秀更多的愧疚和保障,为自己和儿子争取更好的待遇。

甚至……能不能让“废后”这件事,发生得更体面一些,更“心甘情愿”一些,从而在史书上留下稍微不同的评价?

这些念头在青荷心中快速流转、碰撞、形成模糊的规划。她知道历史有其强大的惯性,尤其在这个关键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能大刀阔斧地改变,但可以在细微处施加影响,如同蝴蝶扇动翅膀,或许能引起风暴,但更可能只是让结局的尘埃,落向一个略有不同的位置。

“娘娘,阴贵人在殿外求见。”内侍通传。

郭圣通(青荷)脚步微顿。阴丽华……这就来了吗?是来请安?示好?还是试探?

她走到正殿主位坐下,腰背挺直,下巴微扬,将那份属于郭圣通的骄矜与皇后威仪自然流露出来。

“宣。”

殿门打开,一道素雅的身影缓步而入。阴丽华穿着淡青色的曲裾深衣,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面容清丽,气质婉约。她走到殿中,盈盈下拜:“妾阴氏,拜见皇后娘娘,恭祝娘娘长乐未央。”

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郭圣通看着她,心中那份属于原身的、微妙的不悦与警惕自然升起。但她没有像历史上可能的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敌意或刁难。青荷控制着这具身体,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距离感:

“阴贵人不必多礼。起来吧。赐座。”

“谢娘娘。”阴丽华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依旧恭谨。

“贵人来,有何事?”郭圣通直接问道。

“妾听闻太子殿下昨日有些许哭闹,心中挂念,特来问候。另……妾宫中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蜀锦,颜色清雅,想着或许适合娘娘裁制夏衣,特献与娘娘。”阴丽华语气温柔,目光清澈。

问候太子是幌子,献锦是示好。很标准的后宫礼仪,也符合她一贯低调不争的形象。

郭圣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子无碍,有劳贵人挂心。至于蜀锦……”她略一沉吟,既没有欣喜接受显得掉价,也没有断然拒绝显得刻薄,“贵人既有心,本宫便收下了。恰好本宫这里也有些南郡进贡的明珠,色泽尚可,便赠予贵人把玩吧。”

赏赐回去,既不欠人情,也维持了皇后的体面与气度。

阴丽华似乎有些意外郭圣通如此“正常”的反应,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再次谢恩。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无非是天气、宫务等。阴丽华始终谦恭有礼,郭圣通也保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与略显疏离的温和。

直到阴丽华告退离去,郭圣通脸上的淡笑才缓缓收起。

第一次交锋,平淡无波。但青荷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十几年里,她将无数次与这位历史上最终的胜利者打交道。她不能变成阴丽华,也不能让郭圣通变成纯粹的妒妇。她要走出一条属于“郭圣通”的,更清醒,也更……有尊严的路。

扮演,不是被动的重复,而是在理解角色命运与性格的基础上,做出最符合情境、也最有利于“演员”自身的选择。

青荷(郭圣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殿外明媚却灼热的夏日阳光。

建武二年的夏天,她刚成为皇后,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但她知道,冰封的危机,早已在暗处悄然滋长。

而她,这个披着郭圣通皮囊、内藏青荷之魂的“皇后”,将用未来十几年的时间,去演绎一场名为“生存”与“体面”的大戏。

戏台已搭好,角色已就位。

好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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