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氏离去那日傍晚的细雪,在郭圣通眼里,不过是深冬一点恰好的点缀。
她未将半分心思分给西宫那片终年不化的“寒潭”。当阴丽华在绝望中淬炼恨火时,郭圣通正吩咐宫人,将椒房殿后殿的暖阁布置得格外精心。
熏笼里是她今秋带着宫人亲手晒制的桂花与橘皮,混着少许安息的苏合香,气息温醇甘暖,毫无丹药或异香那种刻意雕琢的“雅致”。炭盆是上好的银骨炭,无声无息地烧着,驱散雪天的湿寒。窗棂上糊了新纱,透光却不透风。榻上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颜色是刘秀偏好的玄青镶暗金边,触手生温。
她特意换了一身家常的曲裾深衣,颜色是暖杏色,料子是寻常的厚锦,头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脂粉薄施,腕上一只素银镯子——浑身上下,无一处显眼,无一处不透着“家”里才有的随意与舒适。
刘秀踏进椒房殿时,眉宇间还凝着前朝议事的沉郁与太医令含糊禀报带来的那丝不易察觉的烦厌。殿外细雪寒风,殿内暖香扑面,那身朝服的凛冽之气似乎瞬间被柔化了。
“陛下。”郭圣通迎上来,没有繁琐的礼仪,只自然地接过他解下的沾了雪粒的披风,递给宫人,声音柔和,“雪天路滑,还以为要晚些。先喝盏热饮驱驱寒?”
她引他到暖阁榻上坐下,亲自从一直温在热水里的瓷壶中倒出一盏汤饮。不是参茸补品,只是寻常的姜枣茶,加了少许蜂蜜,甜暖适口。她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背,是温的。
“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妾带着强儿一起剥的枣,想着冬天喝这个最实在。”她坐在他下首的绣墩上,仰脸看他喝,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是妇人等待夫君评价家常手艺时那种带点期待的神情。
刘秀饮了几口,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连带着紧绷的肩颈也松弛了些。他“嗯”了一声,算是赞许,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毫无攻击性的暖杏色和松松的发髻上,问道:“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能做什么呀,”郭圣通微微撇嘴,带了点娇憨的抱怨,却是笑着的,“陪着辅儿玩了会儿,他如今劲儿可大,抓得妾头发疼。后来又看着强儿写了篇大字,那孩子,写字跟打仗似的,费了好些纸。闲了便带着她们拣选些旧年收的干花,想着缝几个新枕头芯子,陛下近来睡得似乎不太安稳。”她絮絮说着,全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家常,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暖阁里缓缓流动的空气。
她说话时,手里也没闲着,拿过一个小巧的鎏金铜手炉,揭开盖子,用银簪子细细拨弄里面的炭灰,又加了两块炭,用手帕包好炉身,试了试温度,才轻轻放到刘秀手边。“捧着暖暖手。批奏章久了,手指容易僵。”
这一切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日复一日都是如此。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精心的算计表演,就是一个普通妻子对丈夫最寻常的关怀。她甚至没有特意去追问朝堂上的烦心事,只是用这些细碎的、充满生活实感的举动,将他从“皇帝”的身份里暂时剥离出来,拉回到“夫君”与“父亲”的角色中。
晚膳也极家常。几样清爽小菜,一道炖得酥烂的羊肉暖锅,汤底奶白,撒了葱花和芫荽,热气腾腾。郭圣通亲手为他布菜,挑的都是易克化的部位,一边布菜,一边轻声说着:“强儿今日还问,父皇何时再考校他骑射,他说新学了招式。辅儿听见哥哥说话,也咿咿呀呀地挥拳头。”她眼中笑意盈盈,那是属于母亲的光芒,真实而温暖。
刘秀默默吃着,听着。殿外的风雪、朝堂的博弈、西宫那团理不清的晦暗疑云……似乎都被这暖阁的香气、食物的热气、妇人温柔的话语和孩子稚嫩的名字隔绝在外。在这里,他不需要权衡、猜忌、决策,只需要感受这份被妥帖照顾的安宁。
膳后,郭圣通也未安排歌舞丝竹,只让人将太子刘强带来。孩子穿着厚实的小袄,规规矩矩行礼后,便依偎到郭圣通身边,童言童语地说着白日趣事。郭圣通搂着他,不时纠正一两个发音,或笑着补充细节,偶尔抬眼看向刘秀,目光交接时,便弯成温柔的月牙。
她从头至尾,没有动用一丝一毫超出常人的能力。没有用内力使他感官更敏锐,没有用灵气滋养食物或熏香,更没有用神识去探查或影响他的情绪。她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深宫妇人,所能依仗的,不过是细腻的观察、用心的记忆、恰到好处的体贴,以及对“家”这个概念不遗余力的营造。
这份“普通”,在此刻,恰恰成了最锋利也最柔软的武器。它无声地告诉刘秀:在这里,你是被需要的丈夫和父亲,是可以放下戒备的普通人。而提供这一切的郭圣通,是他风雨朝堂后,唯一可靠且舒适的归处。
夜深,雪似乎停了。刘秀宿在椒房殿。郭圣通如同每一个尽职的妻子,为他整理寝具,放下帷帐。烛光下,她的侧影柔和,毫无棱角。
当刘秀沉入安稳睡眠时,郭圣通在黑暗里静静睁着眼,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阴丽华在冰雪中挣扎也好,淳于氏带着疑问不甘离去也罢,那些都是远处模糊的风声。而她的战场,始终在这里,在刘秀的感官与情感里。她用最“普通”的方式,构筑了最坚固的堡垒。炉火家常,滴水穿石,这才是她真正无可替代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