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三年,四月初。洛阳的春天彻底熟透了,空气中浮动着槐花甜腻的香气与日渐灼人的暖意。距离皇后郭圣通正月诞下龙凤双胎的盛大祥瑞不过三月,另一桩牵动宫闱前朝的大事,已然迫在眉睫——东宫太子妃邓芷冉,即将临盆。
自去年初春诊出喜脉,至今已足十月。太子妃这孕期,可谓是在《金匮玉律》的严密包裹与椒房殿无处不在的凝视下度过的。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日益笨拙,但气色在极尽精细的调养下,倒维持着一种略显丰腴的苍白红润。然而,越是临近产期,笼罩在东宫上空的紧张氛围便越是浓重,如同夏日雷雨前的低气压,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郭圣通产后尚在调理期,身形未完全恢复往日的轻盈,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掌控力,却丝毫未因生育龙凤胎的损耗而减弱,反而更添几分沉淀后的幽深。她自己的七皇子刘延与二公主刘红夫,自有乳母保母及她指派的可靠嬷嬷精心照料,无需她时刻分心。她的主要精力,早已重新聚焦回东宫。
太子妃的产期,太医令署反复推算,就在这几日。郭圣通下令,东宫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依照《金匮玉律》建立的防护机制,此刻运转到了极致。太子妃寝殿内外,十二个时辰皆有指定人手轮值,任何风吹草动都需即刻上报。预先选定的三位经验最丰富的稳婆,提前十日便住进了东宫配殿,饮食起居皆受监控,与外界彻底隔绝。太医令署那位专精妇科的老太医,携两名得力副手,亦在东宫设有值房,随时待命。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器械、热水、布帛,皆已备齐,并由椒房殿尚宫与东宫率更令共同加锁看管。
这已不是简单的待产,而是一场关乎国本未来的、不容有失的战役。
四月初七,深夜。太子妃邓芷冉在睡梦中被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惊醒。值夜的保母立刻察觉,一边安抚,一边火速通传。片刻功夫,整个东宫便如同精密的机械被瞬间激活。灯火逐次亮起,稳婆太医疾步而至,热水药炉迅速备上,所有流程按预定方案无声而高效地展开。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椒房殿。郭圣通尚未就寝,正在灯下翻阅前朝关于度田争议的最新奏报摘要。闻讯,她立刻搁下文书,眸光一凝。“终于来了。” 她低声自语,语气中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猎物进入预设陷阱般的冷静专注。
“备轿,去东宫。” 她起身吩咐。产后未久,夤夜出行本不合宜,但她必须亲临坐镇。不是不信任东宫的布置,而是有些局面,有些人心,必须由她亲自压制,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娘娘,您凤体尚未全然康复,夜深露重……” 心腹宫人担忧劝阻。
“无妨。” 郭圣通打断她,已开始更衣,“太子妃首胎,关乎国本嫡系,本宫必须亲眼看着。” 话语中的分量,不容置疑。
当她乘坐的暖轿悄然抵达东宫时,太子刘强已候在产房所在殿宇的外厅。他身着常服,显然是匆匆赶来,脸上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内心的焦灼。见到母亲深夜亲临,他明显松了口气,疾步上前行礼:“母后,您怎么来了?夜深寒重……”
“你在这里,本宫如何能安心在椒房殿等待?” 郭圣通语气平和,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却已扫向内外忙碌的宫人,“情形如何?”
“稳婆说,胎位正,只是初产,宫口开得慢些。芷冉……有些吃力。” 刘强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里面断续传来的、被努力压抑的痛哼,每一声都敲打在他心上。他虽已开始接触朝政,渐具储君威仪,但面对妻子生产这等关乎生死的大事,尤其是首胎,那属于年轻丈夫的担忧与无助,依旧难以完全掩饰。
郭圣通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儿子终究年轻,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沉稳道:“初产艰难些是常理,有太医稳婆在,不必过于忧心。你是储君,当稳得住。” 她一边说,一边已在宫人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位置恰在能总览内外动静之处。“传本宫的话,里面一切按预案进行,稳婆太医尽心竭力,自有重赏。若有任何需决断之处,即刻来报。”
她的到来与坐镇,如同给略显惶然的东宫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命令清晰,态度沉着,瞬间稳住了场面。宫人们脚步依旧匆忙,却少了些无头苍蝇般的慌乱,多了几分按部就班的秩序。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际泛起鱼肚白。产房内的痛呼逐渐变得密集而高亢,夹杂着稳婆鼓励与指导的声音。太医不时进出,低声向郭圣通与刘强禀报进展:“娘娘,殿下,太子妃宫口已开大半,胎息尚稳,只是产力消耗甚巨……”
郭圣通始终端坐,面色沉静,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繁复的绣纹。她以神识极其克制地感知着产房内的气息波动,确保没有异常的能量干扰或恶意潜伏。同时,她也分心留意着东宫各处,尤其是人员往来与物品传递,杜绝任何可能的意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刘强则早已坐不住,在外厅不安地踱步,目光一次次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晨曦微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年轻而紧绷的侧脸。
终于,在朝阳即将彻底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一声虽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了东宫令人窒息的等待!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孙!” 稳婆充满惊喜与疲惫的声音穿透门扉。
外厅所有人,包括郭圣通,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浪潮般席卷而来!皇孙!嫡皇孙!
刘强猛地顿住脚步,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眼眶竟有些发红。
郭圣通缓缓站起身,一直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光。成了!嫡长孙!
然而,未等这喜悦完全蔓延开,产房内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以及稳婆变了调的惊呼:“不好!血……血崩了!”
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刚刚升起的喜悦。刘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抬脚就要往里冲,却被郭圣通厉声喝住:“强儿!站住!你进去添乱吗?!”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同时,她已疾步上前,对着闻讯抢出、面色惨白的太医和慌乱的宫人斩钉截铁道:“慌什么!按止血预案处置!所有药材即刻取用!太医,你亲自进去!务必保太子妃无恙!”
她的冷静与果断,再次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局面。太医连滚爬回产房,宫人飞奔取药。郭圣通就站在产房门外,隔着门帘,声音清晰而稳定地传进去:“邓芷冉,你听着!你已为太子诞下嫡子,立了大功!现在给本宫撑住!想想你的孩子,想想强儿!太医就在你身边,用的都是最好的药!给本宫挺过去!”
她的话,既是命令,也是强心剂。里面混乱的声音似乎因这坚定的指令而稍定。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息都煎熬无比。刘强如同困兽,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扇门,却又不敢再妄动。
郭圣通袖中的手,也悄然攥紧了。太子妃的生死,同样关乎重大。若嫡长孙落地便失母,不仅于东宫不祥,也会影响与邓禹家族的关系,更会给刘强带来难以愈合的情感创伤与政治非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产房内令人心悸的骚动声,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又过了仿佛一世那般漫长,太医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再次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着郭圣通与刘强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却清晰:“禀皇后,太子殿下,血止住了! 太子妃虽元气大伤,昏迷过去,但脉息已稳,暂无性命之忧!需立即用参汤吊命,精心调理!”
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移开。刘强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宫人急忙扶住。郭圣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一片沉静。
“好。” 她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太医有功。太子妃那里,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务必让她康复。小皇孙呢?”
“小皇孙虽经产程有些憋闷,但哭声渐亮,已交由乳母照料清洗,稍后便可抱出。”
天光已然大亮,金色的朝阳彻底洒满东宫殿宇。一场持续了近六个时辰的生死搏斗,终于在惊心动魄中,尘埃落定。
当乳母将包裹在杏黄色襁褓中、小脸还有些皱红、却已安然入睡的嫡皇孙抱到郭圣通与刘强面前时,一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深沉后怕与无比庆幸的复杂情绪,在每个人心头激荡。
郭圣通小心翼翼地接过孙子,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脉动。这是刘强的长子,是未来的皇太孙,是大汉嫡系血脉最正统的延续。她所有的谋划、心血、乃至方才的惊险应对,在抱住这小小婴孩的瞬间,仿佛都有了最坚实的着落。
她抬头,看向犹自沉浸在悲喜交加中、眼眶湿润的儿子,缓缓道:“强儿,你有儿子了。给他起个名字吧。”
刘强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心绪,目光落在母亲怀中的儿子身上,沉吟片刻,郑重道:“便叫‘刘建’吧。取‘建’字,寓建立基业、开创未来之意。愿他,能承继父皇与儿臣之志,将来辅佐明君,安邦定国。”
刘建。名字既定。
郭圣通颔首,将孩子交还给乳母,目光扫过晨光中肃立的东宫众人,声音清晰而威严地传开:“传本宫懿旨,太子妃邓氏,诞育嫡皇孙有功,于社稷有功。待其康复,再行封赏。东宫上下,此番护持有功,皆赏!即刻将喜讯,报于陛下!”
“另,”她顿了顿,语气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几个方才略显慌乱的宫人,“产房内血崩之事,给本宫彻查!所有经手药物、器械、稳婆操作,一一核验!若系人为疏忽或……其他缘故,”她眼中寒光一闪,“严惩不贷!”
喜庆之下,森然的杀机与彻查的决心,已悄然弥漫。嫡长孙的平安降生,是胜利,但这场胜利,也暴露了东宫防护并非绝对无懈可击的瞬间脆弱。郭圣通绝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存在的疑点。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宣室殿,飞向邓禹府邸,也飞向宫闱每一个角落。
在章德殿,彻夜未眠、同样隐约听闻东宫动静的阴丽媛,得知“太子妃产子,虽经险阻终得平安,嫡皇孙赐名刘建”的完整消息后,只是默默搂紧了怀中熟睡的女儿刘蘅,将脸轻轻贴在女儿温软的头发上,良久,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如尘埃,消散在四月明媚却与她无关的晨光里。
而在椒房殿,郭圣通已开始筹划下一步。嫡皇孙刘建的诞生,是东宫乃至整个嫡系集团最辉煌的胜利。她要让这份胜利的光芒,照耀到每一个角落,压倒所有潜藏的阴霾,并为她的儿子刘强,铺就更无可争议的、通向至尊之位的坦途。惊蛰已过,真正的盛夏,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