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四年冬,第一场雪落满洛阳宫城。
椒房殿内暖意深浓,铜兽香炉吐着青烟——是郭圣通亲自调的安息香,柏子、甘松、少许龙脑,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她坐在镜前,由采苓伺候梳妆。镜中女子已过三旬,眼角细纹如刻,鬓间隐见霜色,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明锐利,眉宇间是十三年执掌后宫淬炼出的威仪。
“梳随云髻吧。”郭圣通看着镜中的自己,“簪那支白玉兰的。”
梳妆毕,她起身。玄色深衣上金线凤纹隐现,尊贵而不张扬。案头已堆起三卷厚厚的名册,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轻响中,她提笔在素帛上写下“东宫增选考绩录”七个字。
采苓侍立一旁,看着她将帛书徐徐展开,分列出数个大类。
“娘娘,”采苓轻声问,“这‘考绩’二字,是否过于……直白了?”
“直白才好。”郭圣通头也不抬,“既是国事,便该按国事的规矩办。”
她笔下不停,第一列写下“家世门第”,细分:父祖官职、籍贯郡望、家族清誉、朝中人脉、有无劣迹。
第二列“淑女性情”,又分:容貌品评、言谈举止、才学教养、心性品格、健康状况。
第三列“政治效用”,列明:联姻可获利益、潜在风险、可控程度。
第四列“东宫适配”,细分为:与太子妃相处预判、子嗣预期、长远价值。
采苓看得屏息。这哪里是选妃,分明是考课官员。
殿外传来通报:“娘娘,胶东太守耿夫人、渔阳太守张夫人已至偏殿候着。”
“请她们稍候。”郭圣通神色不变,对采苓道,“去将这三卷名册拿来。胶东耿氏、渔阳张氏、南阳樊氏、颍川阴氏旁支、陇西马氏远亲……共十七家,需一一核验。”
“阴氏?”采苓一惊。
“是阴识堂弟之女,血缘已远,且阴识亲自递了名帖。”郭圣通淡淡道,“他这是在表忠心——将族中女子送进东宫为妾,便是将阴家的未来也押在强儿身上。这份心思,不可不察。”
她翻开第一册,指尖划过“耿纯之女耿姝”的名字:“胶东郡守奏报,此女善骑射,通兵法,曾随父巡视海防。这在闺秀中倒是罕见。”
“善骑射的女子,性子怕是不够柔顺……”采苓迟疑。
“未必。”郭圣通提笔在“心性品格”旁注了一行小字,“将门之女,更知进退。且胶东临海,水军为重,若能联姻,于海防大有裨益。”
她又翻到“张堪侄女张绫”:“渔阳张堪,度田有功,为人刚正。其侄女师从涿郡大儒卢植之女,通经史。太医署报,其母连生五子皆康健。”
采苓会意:“子嗣有望。”
“不止。”郭圣通在“政治效用”栏添注,“张堪在幽州威望极高,北疆诸将多为其旧部。太子若得此助力,北疆可安。”
一页页翻过,她时而蹙眉,时而颔首。南阳樊氏是光烈皇后的娘家远亲,虽已式微,但名义上仍是外戚;颍川阴氏旁支是阴识的投名状;陇西马氏与伏波将军马援同宗,虽关系已远,但名头可用……
“十七家,最终只取二至三人。”郭圣通合上册子,“需得各有千秋,又能相互制衡。”
她起身走向偏殿。推门时,两位夫人起身行礼。耿夫人年约四旬,面容端肃,举止间有将门之家的干练;张夫人稍年轻些,眉目温和,是书香门第教养出的女子。
“不必多礼,坐。”郭圣通在主位落座,目光从二人面上缓缓扫过,“冬日路远,辛苦二位夫人了。”
“能得娘娘召见,是臣妇的福分。”耿夫人恭声道。
寒暄几句后,郭圣通话锋微转:“听闻府上千金蕙质兰心,本宫心甚慰。东宫是国本所在,能入侍太子,是皇恩,也是重任。”
这话说得平和,却让两位夫人神色一凛。
“小女蒙娘娘青眼,是耿家满门的荣耀。”耿夫人垂首道,“臣妇平日教导,首重德容言功,入宫后必当谨守本分,尽心辅佐太子妃。”
张夫人亦道:“张家诗礼传家,女儿自幼熟读《女诫》《内则》,懂得尊卑有序、和睦宫闱的道理。”
郭圣通颔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你们明白就好。太子妃贤德宽仁,诞育嫡皇孙功在社稷。东宫添人,是为延国嗣、固朝堂,绝非为争宠生事。”
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所以本宫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说一句明白话:你们的女儿入东宫,是去做太子的良娣,更是去做太子妃的助力。将来无论有多少子嗣,都要记住——嫡长为尊,太子妃为主。这个规矩,乱不得。”
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耿夫人和张夫人对视一眼,齐齐起身跪拜:“臣妇谨记娘娘教诲,必严加训导,绝不让女儿行差踏错。”
“起来吧。”郭圣通抬手虚扶,“本宫知道你们都是明理之人。陛下念耿纯、张堪为国辛劳,这才施以殊恩。这份恩典,望你们珍重。”
她又缓了语气:“当然,只要她们恪守本分,尽心侍奉,本宫和太子妃也不会亏待。将来若有子嗣,该有的封赏、该得的尊荣,一样都不会少。”
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送走两位夫人后,殿外又报:“宗正夫人求见。”
“请。”
宗正夫人刘王氏是汉室宗亲,年过五旬,处事严谨。她行礼后呈上一卷细帛:“按娘娘吩咐,妾身已暗访了其中六家。这是实录。”
郭圣通展开细帛,只见上面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
“耿姝,腊月十二随母赴宴,席间有贵女讥讽寒门新贵,耿姝笑答:‘家父常言,高祖亦起于微末。’不卑不亢,全场肃然。”
“张绫,腊月十八于佛寺布施,见老妪衣单,解自身斗篷相赠。侍从劝其留名,张绫答:‘施恩求报,非仁也。’”
“阴氏女阴慧,腊月二十家中诗会,作《咏雪》有句‘清白本天性,何须借东风’,似有自况之意……”
郭圣通细细看完,抬眼问:“夫人观之,何人最宜?”
宗正夫人沉吟片刻:“若论沉稳大气,耿姝为首;若论仁厚心性,张绫为佳;阴慧才情虽高,然诗中孤傲之气过显,恐非良配。”
“孤傲之人,往往清醒。”郭圣通若有所思,“阴识送此女来,怕是别有深意。”
她示意采苓收好实录,对宗正夫人道:“有劳夫人。年关前后,请夫人再赴几场宴席——不必专看这几人,洛阳城中适龄闺秀,皆可留意。东宫选人,总要显得公允才是。”
“妾身明白。”宗正夫人会意退下。
殿内重归宁静。郭圣通走至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卷着雪沫扑入,带着凛冽的清新。
“采苓,”她忽然问,“去请太子妃来一趟。有些话,该与她说明了。”
半个时辰后,邓芷冉踏雪而来。她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怀中抱着暖炉,脸颊被寒气冻得微红。
“母后。”她欲行礼,被郭圣通扶住。
“坐暖阁里说话。”郭圣通引她至内殿暖炕,亲自递过姜茶,“天寒地冻的,难为你走这一趟。”
“母后相召,儿臣自当来的。”邓芷冉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白。
郭圣通看着她。不过一年光景,这个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轻女子,眼中已多了深宫妇人特有的沉静。
“强儿都与你说了吧?”郭圣通开门见山。
邓芷冉点头,声音很轻:“殿下说……是为了稳固东宫,为了建儿的将来。”
“他说得对,但不止如此。”郭圣通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芷冉,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母后问你,若东宫只有你一人,朝中那些眼睛会盯着什么?”
邓芷冉睫毛微颤:“盯着……儿臣的肚子。盯着儿臣何时再生,生的是男是女,是否健康。”
“是了。”郭圣通叹息,“你生建儿时九死一生,太医说需调养三年方可再孕。这三年里,若东宫再无动静,前朝会有多少流言?会说太子妃福薄,会说东宫子嗣不旺,甚至……会说太子命中无嗣,该另择贤能。”
邓芷冉脸色一白。
“但若东宫添了新人,”郭圣通语气转缓,“这些压力便有人分担。新人若有孕,是东宫之喜,是太子之福;若暂时无孕,也无人敢非议——因为东宫已开枝散叶,只是机缘未到。”
她凝视儿媳的眼睛:“而无论东宫添多少子嗣,建儿都是嫡长,你的地位无可动摇。那些新人入宫,首先要拜的是你,要敬的是你。将来她们的子女,也要尊你为嫡母。”
邓芷冉眼中浮起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母后,”她哽咽道,“儿臣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只是……只是心里终究难受。”
“难受才是人之常情。”郭圣通轻轻拍她的手,“若你毫无感觉,反倒显得凉薄。但芷冉,你要记住,在这深宫里,情爱是锦上添花,权位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强儿敬你爱你,这是你的福气;但你不能只靠这份福气活着。”
她起身,从案头取来那卷“考绩录”,徐徐展开。
“你看,这些待选的淑女,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方势力。胶东的兵,渔阳的将,颍川的文,陇西的马……她们入东宫,带来的是这些势力对太子的效忠。”郭圣通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这不是在分薄你的恩宠,这是在为你们母子筑起更高的墙。”
邓芷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目,看着那些冰冷的评语,忽然打了个寒颤。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入的不仅是天家,更是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止运转的权力机器。
“儿臣……明白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母后放心,儿臣知道该如何做。”
“好孩子。”郭圣通露出欣慰的笑,“年关宫宴时,母后会安排几场‘偶遇’。你跟在母后身边,也看看这些人——毕竟将来,她们是要在你手下过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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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邓芷冉后,采苓轻声道:“娘娘,太子妃今日还送来了小皇孙新制的冬衣,请您过目。”
郭圣通转身,眼中有了真切的暖意。那是一套杏黄色的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狐绒,针脚细密。她抚摸着柔软的布料,想起去年此时,太子妃还躺在病榻上。
“太子妃的手艺愈发好了。”她将小袄仔细叠好,“去库里取那对翡翠玉镯,还有新进的那匣子南洋珍珠,送去东宫。就说本宫很喜欢,让她费心了。”
“还有,”郭圣通想了想,“告诉太子妃,明日若是雪停了,带着建儿来椒房殿用午膳。本宫让人备他爱吃的奶羹。”
采苓退下后,夜色已深。郭圣通独坐灯下,重新翻开考绩录。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檐上,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提笔,在耿姝、张绫、阴慧三人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又沉吟片刻,在陇西马氏女马媛的名字旁,添了一个三角符号——此女可作备选。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殿内安息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缓缓散开,留下满室清冽的暖香。
郭圣通望向漫天飞雪,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她刚被立为皇后不久,刘秀来椒房殿,握着她的手说:“圣通,这大汉的江山,朕要与你共守。”
那时她心中有过悸动,有过期许,也有过隐忧。
而今十余年过去,悸动沉淀为相守,期许化为现实,隐忧……也被她一一化解。
她做到了。她守住了后位,守住了儿子,守住了郭家,也将大汉的未来牢牢握在了手中。
她是郭圣通,大汉的皇后,太子的母亲。这就够了。
雪落无声。
而布局,已至中盘。她重新拿起朱笔,在奏章抄本上批注——那是太子刘强关于明年春耕的建议,写得条理清晰,既有仁政之心,又不乏务实之策。
窗外的雪,殿内的香,笔下的字,都是真实可触的。而她所谋划的每一步,所守护的每一个人,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