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五年六月,度田令颁行天下的诏书墨迹未干,青州北海郡的急报已如雪片般飞入尚书台。
郭圣通是在七月初三午后得知消息的。彼时她正在东宫检视皇孙刘建的功课,两岁多的孩子已能握笔描红,小手上沾了墨迹,仰着脸等祖母擦拭。
“娘娘,”采苓疾步入内,压低声音,“北海郡守八百里加急,豪强公孙举聚众三千,杀度田吏七人,焚官廨,已据剧县。”
殿内空气一凝。乳母忙抱过皇孙,悄然退下。
郭圣通缓缓放下丝帕,走到窗前。夏日炽烈的阳光照在庭中石榴树上,红花开得正艳,像溅开的血。
“三千人……”她轻声重复,“一个郡的豪强,能顷刻聚起三千人,还有胆量杀官据城。采苓,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采苓面色发白:“奴婢不敢妄言。”
“这意味着,”郭圣通转身,眼中是冷冽的清明,“这些人在地方上经营百年,田地、荫户、私兵,早已成了国中之国。度田令不是要他们交出些田亩,是要掘他们的根。”
她走到案前,展开大汉疆域图。青、徐、幽、冀四州,被她用朱砂笔一一圈出。
“传话给太子,让他即刻去尚书台旁听议政。但记住——只听,不说。”
“是。”
前朝的议政持续到深夜。刘强回东宫时,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母后,”他屏退左右,“今日朝议,诸臣分为两派。杜林、郑兴等文臣主张怀柔,言可暂缓度田,徐徐图之;耿弇、王霸等武将则力主严剿,言乱民不诛,国法难立。”
郭圣通正在灯下缝制一件小儿肚兜,金线绣的莲花才完成半朵。她头也不抬:“陛下怎么说?”
“父皇……未置一词。”
针尖顿了顿,随即又稳稳落下。“那便是已有决断。”郭圣通咬断金线,“强儿,你可知为何要度田?”
刘强答道:“清丈田亩,核实户口,方可均平赋役,充实国库。”
“这是其一。”郭圣通放下针线,“更深一层,是要把那些被豪强隐匿的人口、土地,重新纳入朝廷掌控。你想想,一个公孙举就能聚三千人,青徐幽冀四州,这样的豪强有多少?他们藏匿的丁口又有多少?这些丁口不纳赋、不服役,只听豪强号令——长此以往,这些地方是姓刘,还是姓公孙、姓李、姓王?”
太子悚然一惊。
“所以度田非行不可。”郭圣通语气决绝,“今日流血,是为明日不流血。今日杀一个公孙举,是为警示天下豪强:这江山,只有一个主人。”
七月中,乱事如野火燎原。徐州东海郡、幽州涿郡、冀州魏郡相继有豪强起事,勾结流民,攻掠县城。一时间,四州之地,处处烽烟。
尚书台的灯火彻夜不熄。郭圣通虽在深宫,却通过太子每日的禀报,清晰掌握着每一处动荡。
“母后,今日又有三郡急报。”刘强眼中血丝密布,“度田吏被杀者已达四十七人。朝中已有大臣上疏,言度田激变,请暂停以安民心。”
“暂停?”郭圣通冷笑,“此时若停,便是向天下昭告:朝廷怕了这些豪强。往后政令还如何施行?”
她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那几个叛乱郡县:“你看,北海剧县、东海郯县、涿郡涿县、魏郡邺城——这些地方,都是豪强经营最久、势力最深的所在。他们选择在这些地方起事,就是要让朝廷看看他们的根基有多深。”
“可是父皇至今未发兵……”
“因为还没到火候。”郭圣通眼中闪过锐光,“乱子还不够大,跳出来的人还不够多。陛下在等,等所有心怀异志的豪强都浮出水面,等他们自以为得势、聚集成势时……”
她没有说完,但刘强已脊背生寒。
八月初,局势急转直下。青州黄巾旧部复起,与豪强合流,聚众逾万,连下三城。幽州乌桓部亦蠢蠢欲动,边关告急。
这一日,刘秀终于召集群臣,于宣室殿定策。
郭圣通在椒房殿中焚香静坐。香是安神的檀香,但她心中并无半分不安。她知道,该收网了。
果然,次日诏令频发:
大司马吴汉领兵三万,出河内,直扑魏郡;
建成大将军耿弇率幽州突骑,南下平涿郡之乱;
骠骑大将军杜茂自琅琊西进,剿青徐乱军;
捕虏将军马武坐镇洛阳,震慑宵小。
一道道军令如雷霆般下达。更令人心惊的是,同日,十三名郡守被锁拿入京,罪名是“度田不力,纵容豪强”。三日后,十三颗人头悬挂于洛阳城门。
刘强回宫禀报时,声音都在发颤:“父皇……斩了十三位二千石。”
郭圣通正在翻阅各州送来的世家名录,闻言抬眸:“该杀。度田令下,这些郡守或畏豪强势大,阳奉阴违;或收受贿赂,帮着隐瞒。他们是朝廷派去地方的耳目手足,耳目聋瞎,手足不动,朝廷便成了瘫子。不杀他们,何以立威?何以推行新政?”
她合上册子,语气缓了缓:“强儿,你要记住,治国有时需用重典。这十三颗人头,是给天下官吏看的——要么忠心办事,要么人头落地。”
太子默然良久,深深一揖。
八月末,捷报陆续传回。吴汉破魏郡,斩首三千;耿弇平涿郡,俘获豪强首领二十七人;杜茂剿青徐,招降乱民万余。朝廷将捕获的豪强首领悉数流徙交趾、日南等瘴疠之地,其家族田产尽数充公。
九月初,度田风波渐息。郭圣通特意召见太子妃邓芷冉与两位良娣。
三人入殿时,俱是屏息凝神。外间风雨虽未直接波及深宫,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每个人都感受到了。
“坐。”郭圣通示意宫人奉茶,“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些话要说。”
她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度田之事,你们母族皆全力配合,陛下甚慰。但风波虽平,余波未了。往后数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会越来越严,对那些不听话的豪强,会一批一批收拾过去。”
邓芷冉轻声问:“母后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们三家的富贵,从今日起,与朝廷绑得更紧了。”郭圣通端起茶盏,徐徐道,“陛下赏罚分明,配合度田的,日后自有恩宠;阳奉阴违的,今日的公孙举便是榜样。”
耿姝与张绫对视一眼,齐声道:“妾身家族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太子。”
“好。”郭圣通颔首,“但光说不够。耿姝,胶东临海,海盐之利甚巨。你写信给父亲,让他将耿氏盐场的三成股份,献给朝廷。”
耿姝一怔,随即会意:“妾身明白。”
“张绫,渔阳张氏在北疆军中威望甚高。让你叔父主动交出部分旧部兵权,荐予朝廷新任的将领。”
“是。”
郭圣通最后看向邓芷冉:“太子妃,你是东宫之主。这段日子,多带她们去慰问平乱将士的家眷,去抚恤战死士卒的遗孤。要让天下人看见,东宫体恤军民,与陛下同心。”
三人退下后,采苓轻声道:“娘娘,这是要他们自削羽翼?”
“是表忠心。”郭圣通走到窗前,望着秋日高远的天空,“经此一度田,陛下对地方豪强的戒心已达顶点。此时主动献出利益、交出部分权柄,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江山啊,从来容不下太多山头。”
九月末,边关又有战报传来:匈奴支持的卢芳屡犯朔方,刘秀派吴汉再度出击。与此同时,一道更令人震惊的诏令颁下——撤销西域都护府,汉军全线撤回玉门关内,仅留敦煌一处联络。
郭圣通召他至舆图前,指着那片广袤的西域:“强儿,你算一笔账。从敦煌到疏勒,四千里戈壁,运粮一石,路上要耗十石。驻军一万,需民夫十万转运。这些年为了西域,朝廷每年耗钱以亿计,士卒死者相望于道。”
她指尖划过玉门关:“而如今中原初定,度田刚平,国库空虚。这些钱粮,用在安抚流民、恢复农桑上,能活多少百姓?用在加固北疆防线、防备匈奴上,又能保多少平安?”
刘强沉默。
“治国如持家,要知道轻重缓急。”郭圣通温声道,“西域固然重要,但中原才是根本。今日收缩,不是懦弱,是蓄力。等将来国力强盛,西域自然还会回来。为君者,不可因虚名而受实祸。”
十月,卢芳兵败,逃入匈奴。北疆暂安。
腊月祭灶前,刘秀在朝会上做了一年总结。度田成果初显,清出隐田百万顷,核实荫户数十万;边患暂平,虽弃西域,但朔方、五原已固;朝中功臣凋零,但士人新锐已起……
退朝后,皇帝驾临椒房殿,难得有了笑意。
“皇后,”他握着郭圣通的手,“这一年惊涛骇浪,总算是过来了。”
郭圣通微笑:“是陛下圣明。”
刘秀摇头:“若非你在后宫稳住东宫,让邓、耿、张几家带头配合度田,此事未必能如此顺利。”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强儿这一年成长很多,你的教导,朕都看在眼里。”
窗外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飞舞。
郭圣通望着飞雪,心中一片清明。
建武十六年正月
年节刚过,宫城仍沉浸在节庆余韵中。这日午后,郭圣通行至章台殿附近,忽闻一阵琴声。琴音清泠,却透着孤寂,如寒泉淌过石隙。
“是何人在弹琴?”她问。
采苓低声道:“是章德殿配殿的阴美人。自大公主午睡后,她常在此处抚琴。”
郭圣通抬眼望去。章德殿配殿的飞檐在冬阳下只露一角,廊下隐约可见素衣女子的身影。阴丽媛入宫七年,从十四岁的少女到如今的二十一岁,始终安分守己,守着女儿刘蘅,淡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去章德殿。”她忽然道。
步辇转向,行至章德殿前。琴声停了,阴丽媛已候在殿门处,盈盈下拜:“妾身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郭圣通步入殿中。殿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纤尘不染。西侧暖阁里,六岁的大公主刘蘅正在乳母陪伴下描红,见皇后到来,怯生生地行礼。
郭圣通走过去,看了看孩子稚嫩的字迹,温声道:“公主的字有进益了。”
阴丽媛垂首:“谢娘娘夸赞。都是女师教得好。”
“女师教得好,也要母亲督促得勤。”郭圣通在榻上坐下,示意阴丽媛也坐,“大公主今年六岁,该正经开蒙了。本宫已命太常择选博学女官,专为公主授经史。”
阴丽媛一怔,随即深深拜下:“妾身……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郭圣通接过采苓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公主是天家血脉,教养自当用心。只是……”
她抬眼,目光落在阴丽媛身上:“公主渐长,将来婚嫁之事,也需早作考量。”
阴丽媛手指微微一颤。
“本宫听闻,陇西马氏有嫡孙,年方八岁,聪慧俊秀。”郭圣通语气平淡,“马氏虽非顶级世族,但家风清正,马援将军更是国之栋梁。若能与天家联姻,于公主、于朝廷,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锤。阴丽媛脸色白了白,终究还是低声道:“娘娘思虑周全,妾身……全凭娘娘做主。”
郭圣通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这个女子很聪明,知道在这深宫里,顺从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当年阴识送她入宫,本是为延续阴家与皇室的血脉纽带,可惜只生了一位公主。如今公主的婚事,便成了阴家最后的价值。
“你放心,”郭圣通语气缓了缓,“公主的婚事,本宫会仔细斟酌。马氏只是考量之一,将来或有更好的选择。”
她起身,走到暖阁边,看着专心描红的刘蘅。孩子的侧脸很秀气,眉眼间隐约有阴家人的轮廓,但更多的是天家血脉的雍容。
“好好教导公主。”郭圣通最后道,“她的福分,在后头。”
离开章德殿时,暮色已浓。采苓轻声道:“娘娘当真要将大公主许给马氏?”
“未必。”郭圣通望着宫道上渐次亮起的灯笼,“马氏只是备选。度田之后,朝局必有变动,哪些家族能崛起,哪些会没落,还需观望。公主的婚事,是一步活棋。”
她顿了顿,又道:“阴丽媛是个明白人。她知道,公主若嫁得好,她这个生母才能有安稳余生。所以她不会生事。”
同月晚些时日
一日傍晚,刘秀驾临椒房殿。皇帝披着玄色常服,正翻阅她案头的《盐铁论》,烛光映着他鬓边新添的霜色。
“陛下怎么来了?”郭圣通上前见礼。
“来看看你。”刘秀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上,又为度田余波的事吵了一日。欧阳歙主张继续彻查地方豪强,李通却说要与民休息。朕听得头疼。”
郭圣通为他按揉太阳穴,温声道:“大司徒是文臣,自然主张以法度立威;大司空是武将出身,更知刚极易折。两人所言,各有道理。”
“那皇后以为呢?”
“臣妾以为,”郭圣通手下力道轻柔,“该严的严,该柔的柔。对那些仍心怀怨望的豪强,当继续施压,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对主动配合度田、且在平乱中立功的家族,则要厚加赏赐,树为典范。如此恩威并施,方能长治久安。”
刘秀闭目沉吟,良久才道:“皇后所言,甚合朕意。只是……这赏赐该如何赏?”
“臣妾倒有些浅见。”郭圣通缓声道,“耿纯在胶东清田有功,可加食邑;张堪在渔阳弹压豪强,可晋爵位;邓禹在南阳带头纳粮,其子邓训在边郡政绩卓着,可擢升重用。至于其他家族……”
她从案头取出一卷名册:“这是太子近日整理的,二十七家配合度田的家族。臣妾以为,可择其子弟才俊,授以郎官,入尚书台学习政务。既示恩宠,也为朝廷储备人才。”
刘秀睁眼,接过名册细看,眼中渐露赞许:“太子用心了。”
“都是陛下教导有方。”郭圣通微笑,“强儿常说,要学陛下治国安民之道。”
这话说得熨帖,刘秀神色舒展许多。他握住郭圣通的手,叹道:“这些年,多亏有你辅佐朕,教导强儿。朕有时想,若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郭圣通明白那未尽之言——若当年立的是阴丽华,或许不会有今日这般稳固的东宫,不会有这般得力的太子。
“陛下,”她轻声道,“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江山稳固,东宫贤明,才是最重要的。”
刘秀点头,将她揽入怀中。烛火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窗外,冬末的夜风仍带着寒意。
郭圣通依在丈夫怀中,目光却望向案头那卷《盐铁论》。书页正翻到《轻重篇》,上面写着:“善为国者,如持衡然,轻重得其所,则民安而国治。”
轻重得其所……
她闭上眼,在心中细细推演。度田令后的朝局,豪强势力的消长,太子姻亲网络的巩固,公主婚事的布局……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她持衡度量,妥帖安排。
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宫城的飞檐斗拱。
在章德殿的配殿里,阴丽媛哄睡了女儿,独自坐在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白的脸上。她手中握着一块旧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阴”字。
那是入宫前,祖母塞给她的。老人说:“丽媛啊,进了宫,凡事要忍。咱们阴家,再也经不起风波了。”
她忍了七年。忍到堂姐病逝,忍到自己生下公主,忍到在这深宫里活成一道淡影。
如今,皇后提起了女儿的婚事。
阴丽媛将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交易——用女儿的婚姻,换自己余生的安稳,换阴家最后一点体面。
她没有选择。
就像当年十四岁的她,被送进这座宫殿时一样。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而在椒房殿,郭圣通已服侍刘秀安寝。她独坐外殿,就着烛火,在那卷“东宫增选考绩录”的末页,添上一行新字:
“建武十五年腊月,度田风波初平。太子经此历练,渐知为君之道。东宫姻亲俱已纳心,根基愈固。”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一句:
“大公主刘蘅渐长,婚事当为棋。马氏、窦氏、梁氏……待时择之。”
墨迹未干,烛火已残。
更深露重,洛阳宫城沉睡在冬夜的静谧中。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一声声,踏碎沉寂,又归于沉寂。
朝堂的博弈,后宫的权衡,都在暗夜中悄然生长。
如同春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建武十五年的雪,掩盖了血与火,也孕育着新的春天。而在这深宫之中,有人已开始筹划下一个春天的棋局。
江山如棋,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