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八年冬的第一场雪,在废州牧、置刺史的诏令颁行后数日,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郭圣通立在望云阁的窗边,手中捧着一卷新抄录的《刺史六条问事》。这是前朝武帝时所定的监察法规,如今随着刺史复置,再次成为朝堂热议的焦点。纸是新制的左伯纸,墨迹尚带松烟香,上面的条款她早已熟稔于心,目光却久久停留在第一条:“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凌弱,以众暴寡。”
“以强凌弱,以众暴寡……”她轻声重复,指尖划过那八个字,仿佛能触摸到字里行间刀光剑影的血腥气。
“娘娘,”采苓捧着手炉近前,“尚书台方才送来各州拟任刺史的初拟名册,陛下命人抄送东宫一份,太子殿下已收着了。”
郭圣通没有回头,只问:“东宫那边,太子作何反应?”
“殿下召了詹事、洗马等属官,闭门议事已有半日。听内侍说,殿下吩咐要仔细研读名册,尤其留意关东、荆扬、益州这几处的人选背景。”
她微微颔首。强儿到底是听进去了。刺史虽秩仅六百石,远低于昔日二千石的州牧,无权领兵治民,却专司监察,奏事直达御前,其位置之关键,不亚于封疆大吏。这些新任刺史中,哪些是真正忠于朝廷的干才,哪些背后站着不同的势力,哪些又可能成为未来太子的助力或阻碍,都需要一一厘清。
“去东宫传话,”她转身,将书卷轻轻放在案上,“就说本宫新得了些上好的银针茶,请太子妃得空来品鉴。顺道,也请两位良娣带着皇孙、皇孙女过来坐坐,本宫有些时日没见孩子们了。”
这是要给太子妃一个名正言顺介入此事的机会。邓芷冉是太子正妃,其父邓禹虽已致仕,但邓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由她以闲谈家事的方式,从命妇圈子中探听些人选的风评、家族的倾向,比太子直接打听更为稳妥自然。
一个时辰后,东宫女眷齐至椒房殿。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刘英刚满周岁不久,已能摇摇晃晃走几步,虎头虎脑地往郭圣通膝上爬;刘绶则安静地偎在乳母怀中,小手攥着个布老虎,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太子妃邓芷冉抱着嫡子刘建,笑看着孩子们嬉闹,神情温婉。
郭圣通先逗弄了会儿孩子,赏了些精巧玩意儿,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这几日天寒,前朝却热闹得很。陛下复置刺史,各方都在举荐人才,连本宫这深宫之中,都隐约听到些风声。”
邓芷冉会意,放下茶盏,温声道:“儿臣也听家中母亲提及,说是各家命妇往来走动,言语间多有打探。毕竟这刺史虽品秩不高,却是天子耳目,位置紧要。”
“哦?”郭圣通眉梢微扬,“都打探些什么?”
“无非是哪家郎君有望出任,其人家世、才学、品行如何。还有些……”邓芷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私下议论,说陛下此举,是信不过地方大员,要收紧权柄了。尤其益州新经叛乱,蜀郡那些被诛连、流徙的豪强家族,难免有些怨言传到关中来。”
郭圣通神色不动,轻轻拍抚着怀中的刘英,孩子已在她膝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她示意乳母将刘英抱去暖榻安睡,才缓缓道:“有怨言是常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平叛安民,诛的是逆贼,抚的是良善。那些安分守己的,陛下何尝亏待过?”
她目光转向侍坐一旁的耿姝与张绫:“就像你们两家。耿氏镇守胶东,防海御寇;张氏牧守渔阳,安抚边民。陛下可曾因他们是地方大族而有半分猜忌?非但不猜忌,还因你们为东宫诞育子嗣,屡加恩赏。这便是忠贞勤勉与心怀异志的天壤之别。”
耿姝忙垂首:“陛下、娘娘恩典,耿氏一门铭感五内,誓死效忠。”
张绫亦柔声应和:“张家亦是如此。父亲常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所应当。”
“你们明白就好。”郭圣通语气温和,话意却重,“这刺史新制,监察的便是那些‘田宅逾制’、‘以强凌弱’的不法豪右。只要自家立身正,行事公,何惧监察?反之,若是心里有鬼,自然寝食难安。”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位良娣,最终落在邓芷冉身上:“太子妃,你母家邓氏,累世公卿,清誉着于天下。你平日与各府命妇往来,不妨也多说说这个道理——朝廷设刺史,非为掣肘良臣,实为廓清吏治,保境安民。只有那些盘剥乡里、蓄养私兵、甚至心怀不轨的豪强,才会惧怕这六百石的刺史。真正忠于朝廷的臣子,只会拍手称快。”
邓芷冉心领神会:“儿臣明白了。日后与命妇们闲谈,自当留意引导。”
郭圣通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几句家常,便让两位良娣先带孩子回去歇息,独留太子妃说话。
待殿内只剩心腹,郭圣通才道:“刺史人选,东宫不宜直接置喙,但心中要有数。陛下让你父亲邓公举荐过人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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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芷冉摇头:“父亲已致仕,陛下未曾直接垂询。但听兄长说,朝中几位元老重臣,如大司徒欧阳歙、大司空张纯等,都已递了荐章。名单虽未公开,但隐约可知,关东诸州,多用经学名士或谨慎文法吏;荆扬等地,则偏向熟悉南方民情、通晓水土的能员;至于益州……”她声音更轻,“陛下似有意从南阳、荆州故旧中择选稳重干练之人,既要能镇抚地方,又须与蜀中旧势力无甚瓜葛。”
郭圣通沉吟。欧阳歙举荐的,多半是其门生故旧,或是与汝南欧阳氏交好的士族。张纯所荐,或偏重稳重守成之辈。而陛下属意南阳、荆州人士去益州,显是要用与帝乡关系紧密、忠诚可靠之人,去接管那片刚刚流血的土地。
“益州人选,至关紧要。”她缓缓道,“蜀郡叛乱虽平,但根子未净。新任刺史不仅要有镇抚之能,更需懂得如何推行度田、核实户口,将朝廷新政切实落下去。此人若选得好,益州可成朝廷西南屏藩;若选得不好,恐再生波折。”
她看向邓芷冉:“你兄长在朝为官,或可暗中留意,南阳、荆州一带,有哪些素有清望、实干之才,又未曾卷入蜀地是非的官员。不必明着举荐,只需将风声缓缓透给东宫属官,或与太子亲近的朝臣即可。剩下的事,陛下和太子自有圣断。”
邓芷冉郑重应下:“儿臣晓得分寸。”
腊月里,各州刺史的任命陆续颁布。正如邓芷冉所探,关东多用名儒,荆扬多任干吏,而益州刺史的人选,最终定下的是南阳穰县人,姓郭,名汲,字细侯。
消息传来时,郭圣通正在翻阅郭汲的履历。此人曾任渔阳都尉,有守边之功,后转任多处郡守,皆以廉洁干练着称,更重要的是,他与南阳郭氏虽非同宗,却也算得上远支疏亲。
“郭细侯……”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此人确是个合适的人选。有边郡经验,通晓武事,能镇住局面;历任郡守,熟知民政,利于推行新政;出身南阳,与帝乡关联,忠诚可期。陛下选他,可谓深思熟虑。
而对她而言,这层若有若无的“同姓之谊”,或许也能在必要时,成为一条不起眼却有用的纽带。
她将郭汲的名字,添入了考绩录中“可用之人”一列。
与此同时,前朝关于蜀郡叛乱的后续处置也接近尾声。除诛连、流徙者外,朝廷重新丈量了被抄没的豪强田产,部分充公,部分分给无地佃农。新任蜀郡太守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新登记户口,编制新的赋役册。
这些举措,郭圣通皆通过太子刘强的转述了解。她注意到,太子在谈及这些时,眼中除了对父皇决断的钦佩,也渐渐多了几分属于储君的冷静评估。
“母后,”有一日刘强来请安时道,“儿臣仔细算了算,蜀郡此次抄没的田产,若全部纳入官田租赁,每年可增收赋税不下百万钱。流徙豪强所空出的地方势力,正好由朝廷新任命的县令、县丞填补。如此看来,史歆之乱虽是祸事,却也给了朝廷一个彻底整顿益州的机会。”
郭圣通看着他日渐沉稳的面容,心中欣慰,却不忘提醒:“祸福相倚,道理不错。但你要记住,这等‘机会’,是以将士鲜血、百姓离乱换来的。为君者,当力求防患于未然,而非事后收拾残局。此次陛下以铁腕平叛,又借机推行新政,是不得已而为之,亦是魄力彰显。你将来治国,需学陛下之果决,更需思陛下未雨绸缪之苦心。”
刘强肃然受教。
年关将至时,马援自南疆传回捷报:九真郡大部已定,征侧、征贰率残部退入深山。虽未竟全功,但岭南大局已稳。
与此同时,另一道不那么起眼的诏令也颁行下来:在长安设“刺史治所”,作为十三州部刺史定期集会、汇报监察情状、接受朝廷训谕之所。
郭圣通听闻此讯,独自在望云阁上站了许久。
长安,旧都,高庙所在,如今又成了监察天下的枢纽。陛下将刺史们的“根”扎在长安,而非洛阳,其意深远。既避免了刺史常驻本州可能产生的地方牵扯,又将他们的效忠对象,明确指向朝廷、指向皇权。而长安经过西巡时的祭祀、阅军,其政治象征意义已被重新激活,如今再添此功能,关中的地位将愈加微妙而重要。
她想起西巡归来的太子曾言,关中元老对朝廷心情复杂。如今,这些手握监察之权的刺史们定期聚集长安,与关中势力之间,是相互制衡,还是可能产生新的勾连?
这又是一盘需要长远布局的棋。
雪夜,她挑灯在考绩录上写下新的思量:
“刺史制初立,格局渐显。益州郭汲可留意,然不可急切。长安设治所,关中枢纽地位重,东宫宜借西巡旧谊,与关中稳重元老保持适度往来,既可了解地方情实,亦可平衡刺史权势。马援南征将毕,功高当赏,然其部旧、子弟安置,需早有绸缪,或可分其势而用其才。”
写罢,她吹熄灯火,凭窗而立。
宫城内外,雪落无声。但在这寂静之下,她仿佛能听见,帝国肌理深处,因着这场深刻的制度变革,而发出的细微而持续的调整之声。
旧的权力网络被撕开裂口,新的秩序正在裂缝中生长。而她所要做的,便是确保这生长的方向,始终朝向她的强儿,朝向那个由她辅佐、由她守护的未来。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窗上,发出簌簌轻响。
郭圣通拢了拢衣襟,眼神在黑暗中沉静如古井。
路还长。棋,还得一步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