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二十年春,洛阳城刚从严冬中苏醒,宫墙根下的残雪还未化尽,椒房殿的案头已堆起数卷待阅的簿册。郭圣通的指尖划过最上面那卷《掖庭美人、宫人季度用度稽核》,在“兰林西殿许美人”、“蕙草阁赵美人”两行停留片刻,朱笔未落,只抬眸问侍立一旁的采苓:
“两位美人处,今春皇子用度可还充足?”
“回娘娘,按制拨付,皆已足额。许美人处前日呈请,言十皇子刘焉春日微咳,想额外支取些川贝母、枇杷蜜。太医署已验看过,确是皇子需用,已按例拨付了。”采苓躬身答得仔细。
郭圣通“嗯”了一声,笔下在许美人处轻轻一点,算是记下,却没多问那咳嗽的缘由。孩童春日易感风寒,不足为奇。只要循规蹈矩,她并不吝啬这点药材恩典。
她的目光掠过簿册,投向窗外。春光淡薄,透过新糊的明瓦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这已是刘焉、刘京两位皇子降生后的第二个春天。过去一年多,后宫出乎意料地平静。许、赵两位美人仿佛深知自身位份与依仗,除了按季领着皇子份例,谨慎教养孩儿,几乎从不出现在任何可能引人注目之处。连年节大宴,她们也总是安静地坐在最末席,低眉顺眼,如同两株悄然生长在宫墙阴影下的蕨草。
前朝亦是波澜不惊。马援坐镇岭南,稳扎稳打地推行郡县化,剿抚并用,将雒越残部驱入更深的丛林,中原与南疆的驿道上,往来更多的是载着稻种、农具和劝农文书的牛车,而非军报。刺史制度推行渐入正轨,各州部刺史秋日集会长安、春日返京述职的规程已然定型,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如同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垄,虽无声息,却浸润日深。
太子刘强愈发沉稳。在皇帝授意下,他开始涉足度田、漕运等具体政务的审议,所提建议虽未必尽数采纳,但那份不急不躁、务实求是的态度,颇得一些务实朝臣的私下称许。东宫之中,太子妃邓芷冉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皇长孙刘建已开蒙读书,言行举止渐有章法;刘英、刘绶亦健康长大。一切都沿着郭圣通预期的轨迹,平稳滑行。
然而,越是这般平静,郭圣通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愈紧。她太了解这深宫,也太了解人性。平静的冰面下,往往是湍急的暗流。
这日午后,她循例在望云阁顶楼小憩。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大半宫城。春日慵懒的阳光里,北区那片低矮密集的殿阁显得格外安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兰林”、“蕙草”一带,却见几个身着低阶宫人服饰的身影,在巷陌间匆匆穿梭,方向似是通往……西边?
西边,是已封闭多年的西宫旧址,也是阴丽华曾经居住、最终凋零的地方。自阴丽媛母女迁入章德殿配殿,西宫便彻底荒废,宫门长锁,只定期派老宦洒扫,以防殿宇朽坏。
郭圣通眸光微凝。
采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低声道:“许是掖庭令派去清扫的杂役?西边那些旧殿,开春后总要通通风。”
“这个时辰?”郭圣通声音平淡,“去查查,今日何人当值西宫洒扫,又往北区传过什么话。不必声张。”
采苓应声退下。郭圣通独自凭栏,望着西宫方向那片在春日下也显得沉郁的飞檐斗拱,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阴丽华早已是昨日尘埃,阴丽媛母女安分度日,西宫还有什么值得人惦记?除非……那里埋着某些人以为还能掘出的“旧物”,或是某些未曾熄灭的“旧念”。
三日后,采苓带回的消息,似乎印证了这并非多虑。
“娘娘,”她声音压得极低,“查清了。前日往西宫方向去的,并非掖庭令安排的洒扫宫人。其中一人,是蕙草阁赵美人身边一个负责浆洗的三等宫女,姓王;另一人,是兰林西殿许美人小厨房里专司采买食材的宦官,姓李。这两人籍册上皆清白,入宫都有五六年了。”
郭圣通正在修剪一盆春兰的枯叶,闻言剪刀在空中顿了顿。“两人同时往西宫去?所为何事?”
“奴婢使人暗中盯了两日,那王宫女前日借口送洗好的衣物,绕道西宫外墙根下,与一个守偏门的老宦官嘀咕了半晌,塞了个小包袱。李宦官则是昨日,提着一篮时蔬,同样在西宫侧门停留,与里面人交接了东西。因隔得远,具体是何物未能看清。但两人回来后,都未见异常,照常当差。”
“守偏门的老宦官……”郭圣通放下剪刀,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可是姓冯?当年在西宫当差,阴贵人去后,被拨去看守空殿的那个?”
采苓一惊:“娘娘记得没错,正是冯让。此人年近六十,沉默寡言,平日几乎无人留意。”
郭圣通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西宫,又划向兰林、蕙草。“两个分属不同美人宫中的低等仆役,不约而同去找一个看守废殿的老宦官……有点意思。”她沉吟片刻,“那个冯让,与阴家可还有牵连?”
“据旧档,冯让是南阳人,但与阴氏并非同乡。阴贵人在时,他只是西宫外围洒扫,并未近身伺候。阴贵人去后,西宫旧人多被遣散或调离,他因年老且无过错,被留下看守空殿,这些年并无异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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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人……”郭圣通咀嚼着这三个字。南阳,帝乡,也是阴氏故里。这层地缘,足以让许多看似无关的人,生出千丝万缕的隐形联系。
“去查查,冯让在南阳可还有亲族?近些年,可有同乡或故旧寻过他?尤其是……与阴家、或与许、赵两位美人母家可能有关联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查的时候,绕开掖庭令。用我们在少府织室的人去问,就说是核实旧年南阳贡锦的织工来源,顺带打听。”
采苓领命,悄然而退。
郭圣通重新坐回案前,却无心再看那些簿册。她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梳理着线索。许美人、赵美人、西宫旧宦、南阳……这些碎片暂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那股熟悉的、山雨欲来的气息,已隐隐可闻。
许、赵二人位份低微,母族无力,按说掀不起风浪。但她们有皇子。皇子年幼时或许无足轻重,可一旦长成,便是潜在的王爵,是某些势力可能押注的未来。而西宫,那个埋葬着阴丽华和她夭折皇子的地方,对于某些人而言,或许不仅是一处废殿,更是一个象征——一个关于“嫡庶”、“福祸”、“阴谋”与“旧怨”的象征。有心人若想在这平静的后宫搅动波澜,从这里入手,借用“旧事”的阴影,恐吓或诱惑那两位根基浅薄的美人,并非没有可能。
会是谁?沉寂已久的阴识?还是其他对东宫、对她郭圣通不满的势力?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澈。不管是谁,既然露出了苗头,便必须掐灭。
数日后,采苓带回更多消息。冯让在南阳确有一远房侄孙,去年曾托人捎信入宫问安。而许美人的母亲,出身南阳一小吏之家,其家族与冯让的故乡邻县。赵美人的父亲,则是南阳一经营布帛的商贾,与冯让那位侄孙所在的集市,不过隔了两条街巷。
这些关联细微如蛛丝,看似偶然,但串联起来,却隐隐勾勒出一条模糊的线。
“冯让的侄孙,如今在做什么?”郭圣通问。
“据织室的人辗转打听,似乎在市井间做些牵线搭桥、传递消息的营生,与一些南阳来的商贾、游侠儿颇有往来。”
游侠儿……郭圣通指尖轻叩案几。这些人往往消息灵通,胆大妄为,是传递秘密、实施阴谋的理想工具。
“那两个宫人,近日可还有异动?”
“王宫女昨日又往西宫方向去过一次,李宦官则无。但奴婢发现,赵美人宫中另一负责浆洗的宫女,与许美人宫中一负责花草的小宦官,近日常在御花园西北角那处偏僻的井台边‘偶遇’,交谈片刻即散。”
御花园西北角,离西宫不远,且林木掩映,甚是僻静。
郭圣通心中渐有了轮廓。这像是一个刚刚开始编织的网,节点还不牢固,目的也未明确,或许是试探,或许是铺垫。但无论如何,不能再任其发展。
“去办两件事。”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让宫正司以‘核查各宫用度、整顿仆役纪律’为名,三日后对北区各殿,尤其是兰林、蕙草两处,进行一次突然巡查。重点查核宫人名册、出入记录、财物往来。动静可以稍大些。”
敲山震虎,让那些暗中活动的人知道,她们已在监察之中。
“第二,”她目光微冷,“让太医署以‘春日易发时疫,需加强各宫防范’为由,明日开始,对所有皇子、公主居所进行一轮药熏洒扫。尤其是十皇子、十一皇子处,务必‘格外仔细’,所有熏香、被褥、玩具,乃至墙壁地面,都彻底查验一遍。明白吗?”
采苓心领神会:“奴婢明白。若有‘不妥’之物,必当‘及时清理’。”
“嗯。”郭圣通颔首,“记住,我们只是防患于未然。什么也没发现,最好。若真发现了什么……”她没说完,但采苓已懂。
有些东西,不必呈到明面上,也不必追究来源,只需让它“消失”,并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它已经消失,便足够了。
三日后,宫正司的突然巡查果然在北区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兰林西殿和蕙草阁均被仔细查问,虽未查出什么明确罪证,但那份严苛与突兀,已足够让两位美人寝食难安。据报,许美人当夜惊梦,赵美人则次日悄悄去了一趟宫中佛堂,久久未出。
而太医署的“例行查验”,则在蕙草阁十一皇子刘京的乳母房中的一个旧香囊夹层里,“偶然”发现了一小撮已干枯变色、难以辨识的草药碎屑。太医署当即以“恐有不洁,为保皇子安康”为由,将香囊连同房中其他可疑旧物一并“谨慎处理”。此事并未张扬,只由太医令私下禀报了皇后。
郭圣通听完禀报,只问了一句:“可能看出原本是何物?”
太医令迟疑道:“碎屑过于细碎陈旧,难以断定。但观其颜色形态,似有几分像……像一些地方民间用于‘安神’的偏方药材,有些品种若使用不当,或对幼儿有微恙。”
“既是不明之物,处理了便是。”郭圣通淡淡道,“此事不必外传,以免惊扰赵美人。只是日后各宫皇子居所查验,需更加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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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明白。”
太医令退下后,郭圣通独坐殿中,指尖冰凉。
香囊……又是香囊。这手法,何其熟悉。只是这一次,粗糙稚嫩得多,也急切得多。是有人想模仿旧事,刻意留下破绽指向西宫?还是想用这种阴微方式,慢慢损害皇子健康,再嫁祸于人?
无论目的为何,对方显然已经将手伸向了年幼的皇子。而许、赵二人,恐怕未必全然无辜,至少是被人当成了可利用的棋子,或是被胁迫的傀儡。
她走到窗前,望着北区方向。春光似乎并未眷顾那里,殿阁的阴影拉得很长。
不能再等了。必须斩断这只手,无论它来自何方。
“采苓,”她唤道,“去章德殿,请阴美人带着大公主,明日来陪本宫赏春。有些关于公主教养的事,本宫想问问她。”
是该让某些人清醒一下了。让她们知道,旧日的亡灵早已安息,任何试图唤醒幽灵、搅动池水的手,都将被无情斩断。
也要让那位守着女儿、在往事中寻找慰藉的阴丽媛知道,安分守己,才有生路。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涟漪,都可能淹没她们母女仅有的立足之地。
春风拂过宫墙,带着御花园初绽的桃李芬芳,却吹不散郭圣通眉宇间凝聚的冷意。
平静的日子,看来是到头了。也好,是时候再紧紧发条,让这深宫里外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棋局之上,岂容魑魅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