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试验田在夏末迎来第一次收获。郭圣通屏退左右,独自跪坐在田埂边,面前铺开一方素麻布,上面分堆摆着今夏收下的粟穗、豆荚和几束稻穗。阳光透过桑树枝叶,在她素色的深衣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闭上眼,《青莲混沌经》的“静湖境”心法自然流转。周遭的虫鸣、风声、远处宫人的低语渐渐淡去,意识却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轻轻触碰到那些作物。这不是用灵力灌入种子——她谨守着不在这个世界使用超常力量的底线——而是将神识的敏锐度提升到极致,去“倾听”生命本身的状态。
手指拂过一束粟穗,颗粒饱满者入手沉实,指尖能感受到种皮紧绷的弹性;干瘪者则轻飘松软。她睁开眼,取来一只陶碗,注满清水,将粟粒一把撒入。
咕咚、咕咚……大部分颗粒迅速沉底,在碗底铺开一层金黄。但也有十几粒晃晃悠悠地漂浮在水面,打着旋儿。
“水漂法。”郭圣通轻声自语。沉底者籽实饱满,胚乳充实,是能萌发的“活种”;漂浮者要么空瘪,要么内部已被虫蛀,纵使种下也难破土。这是最朴素的道理,却直指生命力的本质——密度与充实度。
她将浮起的劣种拣出弃置,又将沉底的粟粒捞出,摊在麻布上晾干。接着,随机拈起一粒,放入齿间。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粟粒应声分成两半。断面整齐,胚芽部分色泽鲜润,内里粉末干燥细腻。郭圣通细细咀嚼,一股纯粹的谷物淀粉甜香在口中化开,没有一丝霉腐或酸败的异味。
“牙咬法。”她点头。清脆的断裂声意味着含水量适中——大约在十二三之间。这样的种子耐储藏,不会在窖藏期间因湿气霉变而丧失活力。若咬下去软绵无声,断面粘连,则说明水分过高,即便此刻看起来饱满,储存数月后也必会败坏。
她继续筛选。双手插入另一堆豆种中,豆粒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手感光滑松散。这是“手插法”与“耳听法”的结合:干燥健康的种子流动顺畅,声音清脆;若感觉粘滞潮湿,沙沙声转为沉闷,便说明杂质多或已受潮。
最后是“眼看鼻闻”。她将筛选出的优种摊在掌心,凑近细观。粟粒金黄透亮,表面有层润泽的微光;豆粒浑圆饱满,种皮色泽均匀鲜亮。反之,那些被她淘汰的种子,要么颜色灰暗发乌,要么表面蒙着一层不自然的“白霜”——那是陈年种子脂肪氧化、生命力枯竭的征兆。她低头轻嗅,优种带着阳光与泥土沉淀后的醇厚谷物香,而劣种则隐隐有股陈腐气,甚至有些散发微弱的酸味,那是内部已开始腐败发酵的迹象。
一套流程下来,郭圣通面前的优种堆明显小了一圈,但每一粒都堪称精粹。然而,她的眉头并未舒展。
“这只是‘选’,远非‘育’。”她对着空气低语,仿佛在与系统或另一个自己对话。筛选出既有的好种子,不过是利用自然变异中已有的优良性状。真正的改良,是要让这些优良性状稳定下来,甚至引导出更适应环境、更高产、更抗逆的新性状。
这需要时间,需要代代选育,需要系统的观察记录——而这一切,恰好是她以太后之尊,在长乐宫这片小小试验田里可以悄然进行的。
她唤来那名负责田圃的老宦官,吩咐道:“将这些沉底的、咬起来脆的、色泽亮的粟种和豆种分开装罐,陶罐内壁需先用炭火烘烤干燥,罐口用油布封紧,存于地窖阴凉处。记下今日日期,并注明这批种子来自‘甲字田东畦,夏至播种,处暑收获’。”
老宦官虽不解其深意,但太后吩咐得细致,他便依言仔细操办。
郭圣通则回到殿中,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提笔写下“嘉种录·建武中元二年秋”字样。她开始建立一套简单的记录系统:
左页画田畦方位图,标注每一小块种植的作物品种、来源(如“雒阳皇庄贡粟”、“南阳郡献豆”)、播种日期。
右页则留空,准备记录生长期间的观察:何时出苗、苗势强弱、是否遭虫、耐旱耐涝表现。收获后,则补充记载穗长、粒数、千粒重(她用“一把之粒数”和“一升之重”来近似衡量),以及通过水漂、牙咬、眼观鼻闻等法筛选出的优种比例。
她要做的,不是简单地种田,而是成为这个时代最系统、最精密的选种家。通过年复一年的种植、观察、记录、筛选,让作物朝着她期望的方向缓慢演化。比如,她今年发现甲字田东畦的某几株粟,分蘖特别多,穗头也大。那么明年,她就只用这几株的种子单独播种,观察其后代是否继承这种特性。
这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耐心。但郭圣通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以及超越时代的认知——她知道遗传与选择的力量,知道“优选优育”最终能创造出什么。
更深层地,她在进行一场思维实验:如果剥离了灵力和系统兑换,仅凭一个穿越者的知识、耐心和一点来自功法的敏锐感知,她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一个时代的农业基础?这些被她精心筛选、记录、迭代的种子,即使在她离开后留在这个世界,也会继续繁衍,将改良的性状传递下去。这是一种更隐秘、更长久的影响力,不涉及权谋,却直指文明存续的根基。
数日后,皇帝刘强来请安时,见母亲案头摊着帛书,上面画着古怪的格子与符号,不由好奇。
“母后这是在?”
“不过是记录些农桑琐事。”郭圣通温和一笑,将“嘉种录”推过去些许,“你看,这是今夏收的粟,同一片田,东头收的种子沉实者十有七八,西头却不足五六。哀家便想,或许是东头地势略高,排水好,土温也高些,结出的种子就更饱满有力。”
她只谈现象,不谈背后的遗传学原理,将一切归结为朴素的“观天察地”。
刘强仔细看去,只见帛书上图文并茂,记录详实,不由赞道:“母后用心至此。这些记录若积累多年,必是宝贵的农事经验。儿臣可令大司农署也学着如此记录各地物产?”
郭圣通心中一动,这正是她希望的——以自身为范本,将系统观察记录的方法潜移默化地引入官方的农业管理中。但她面上仍淡然:“朝廷有大司农典章,哀家这只是闲来消遣,随意记记罢了。皇帝若觉得有用,让各地农官多留意风土物性,倒也是牧民之实政。”
她再次将“推广”的主动权让出,自己只保留“启发者”和“范例”的身份。
秋意渐深时,郭圣通的地窖里已存放了十几罐标注清晰的优种。她有时会独自下到地窖,在幽暗的陶罐间静立。神识微展,她能感受到那些沉睡种子内部缓慢进行的、极其微弱的生命活动。它们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等待着破土而出,将承载的遗传信息在新一轮生命中表达。
而她,也在等待着。等待着将这些关于土地、种子、生长的知识,刻入灵魂的最深处。终有一日,太后的华服、长乐宫的殿宇都会褪色,但如何辨认一粒好种子,如何让它在任何一块土地上扎根结果——这门学问,将与她同在。
案头的“嘉种录”又翻过新的一页。这一页,她开始尝试记录不同储存方法对种子活力的影响:炭烤干燥的陶罐、石灰防潮的木匣、普通编织的粮袋……她要为这些精挑细选的种子,找到能最大限度保存其生命力的方式。
窗外的桑叶已开始泛黄。郭圣通搁下笔,望向那片即将休耕的试验田。土地无言,种子静默,但她知道,自己正在与最古老、最根本的生命力量对话。这份沉静而坚实的积累,远比任何惊心动魄的权谋,更让她感到安心与充盈。